接下来的日子里,姜辞几乎全然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头,往外跑的频率夹杂在两种状态之间,比我稍频繁些。

    看府里没有什么动作——当然,老爷暗地里的算盘除外。

    母亲依旧几十年如一日地,仿佛岁月平静从未发生过什么大风大浪。

    也同样不记得舅舅的忌日。

    我拉住姜安问清楚日子,掐着手指算与那人会面的距离。

    前提是他真的会去。

    天依旧彻底转凉,我非得裹上棉才出的门,身上有种壮实了不少的错觉。

    怕冷,人之常情。

    眼前的坟包只是个衣冠墓,尸体在战场上早就不知所踪,或许是被踩得如桨泥般混入大地,只有一块盔甲残片,破破烂烂挂在马背上,似乎是意外撕裂的。

    在那之后阮家就落寞了,悄无声息,落下帷幕离开戏台,能留给舅舅的只有这处坟,虽是简陋了些,说与母亲清醒时得到的回答——

    “有名有姓……也知道人没了,很不错了。”

    斑驳的木牌依旧倔强地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丝雨水的气息从上面散发出来,牵连着些许草木。

    阮泽诚。

    有名有姓,也只有这个。

    其实我也不是每年都会来这儿,便带壶酒放在前头,想着离开的时候撒进大地渗进去,他喝得着。

    幸好,远处若隐若现的高大人影逐渐靠近,我揉了揉脸力求清醒不能犯困,睁大带有倦意的眼皮看着对方走过来。

    “沈将军。”

    沈识云从腰间掏出一壶挂绳的酒,看见坟前已经有了一壶,有些意外。

    阮泽诚生前是有多喜欢酒……

    我自盘坐而起身,手心在裤子上掸了掸,向对方行礼。

    “姜某,见过沈将军。”

    “客套话就免了。”

    沈识云没有阻止,仅仅余光看了一眼,“我已经找人确认过你的身份,北疆那次出兵,你与副将夫人待在一起……我认得你。”

    果然。

    我也懒得装模作样,直接把两手揣在袖子取暖。

    “真没有记错这个名字……你是舅舅手下的兵,他很看重你。”

    客套可以省一省,客套话还是要的。

    “我知道。”

    沈识云两臂背在身后,架势与阮泽诚当初一般无二。

    “可以将此当作关系吗?”我歪了歪脑袋,“看在他的面子上。”

    坟墓就在身前,沈识云盯着那处不动弹,只开口道:“可以,不过是想打听沈家的动向。”

    “如何。”

    他扭过头,“我倒是想知道,‘姜叙’是如何在一个相反的环境下活了二十多年。”

    “不过性别相反而已,他让我好生照顾母亲,”我一五一十回答道,“至于姜友维的算盘,我清楚得很。”

    还不至于这点事都需要人来提醒,倒是能体会到沈识云算有些好心。

    “听闻姜家'大少爷'视一切如粪土。”

    我面色一僵,没忍住撇了撇嘴,“……纯属是编排姜某,沈将军莫听信谣传。”

    沈识云不屑地抬眉道:“我道是如此。”

    “但是,我有什么理由回答你的疑问?”他转身威严地看着眼前之人。

    “若没记错,你跟阮将军去北疆,不是称了个厌世的由头?”

    言下之意,早就熬不住了,何必再做挣扎。

    当年不及阮泽诚的膝盖,年幼的我被对方拎着后颈处衣领,轻轻松松抬起来。

    那时沈识云也不如现在这般高大,待他人冷漠中夹杂着胆怯,沉默不语。

    “我不活了。”

    这句话阮泽诚并没有放在心上,像挥大旗般把我晃来晃去。

    “少来这套。”

    “你敢把你娘一个人丢在姜府,来年就别想让我带你出去玩。”

    “那不过是句戏言。”

    我摆了摆手,“当时我才多大?伸长了手垫脚都打不着人。”

    只是后来时常会想,是不是当时我把娘一个人留在了府里,所以舅舅明年就不能带我出去玩……每一年都不能带我出去玩了?

    ……

    那段日子,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是个男孩,你是姜府的大少爷”,可是我见过街边上撒尿的小男孩,和我长得明明不一样。

    他是男孩吗?是,他们这么告诉我。

    “我是男孩吗?”是,他们这么告诉我。

    为什么外面的男孩长的东西,我身上没有?是生病了吗。

    “你是辰姬的女儿哦。”

    有个人偷偷凑在我耳边说着。

    我坐在小板凳上,打量着对方。小丫鬟干完活儿见对方离开,不知道方才说了什么,只看出我对此人很是陌生。

    小丫鬟拢着袖子说:“这是老爷在外乡新娶的夫人,叫纪语萍。”

    “以后,她就是大少爷的四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