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的帝君沉默不语,也不知是不是回忆起了什么事。

    “和我们玩吧,和我们玩吧……”

    “来玩吧……”

    哭面鬼影咿咿呀呀,像一群见到新朋友的小奶狗,缠着小道童不放。残魂本无实体,密密麻麻地压过来,竟也让全瑛平生出种周身密不透风的窒息感。

    毕竟再可爱的声音,听多了也叫人心烦。

    全瑛学着孩童的奶声奶气,轻声道:“那——玩儿什么?”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天真无邪,本体身边两位直接笑趴下了。

    不料那些哭面鬼影甜甜地开口,口中念叨着仍是“来陪我们玩儿吧”。

    全瑛又试了几次,发现它们只会说邀请人玩的话。

    “咳咳,”他清清嗓,问道,“你们的娘呢?”

    鬼影们无知无觉,一问三不知,满嘴软糯糯的“来玩儿吧”,陷在自己的世界里难以自拔。

    他本以为哭面鬼影是宋徽安养来阻挡修士的一道屏障,不曾想它们竟是尚未开智的小鬼,当真和活着的懵懂小童无异。

    见交流隔阂巨大,全瑛无奈,只得口中默念具现咒,右手手指轻捻,朝一只小鬼抓去,那小鬼只当他是要和它玩儿,欣然相迎,却不料被全瑛抓在了手里。

    小鬼扭动着滑溜溜的尾巴,白生生的稚童脸孔上挂着两道深黑泪痕,笑得异常开心:“来玩呀来玩呀来玩呀!”

    “好好好,玩玩玩。”

    全瑛长叹一声,指尖在小鬼额上轻轻一点,查看小鬼的记忆。

    这孩子三岁而亡,夭折时甚至不记事,但观其记忆中镶金嵌玉的玩具,可知其定然降生于贵胄之家,吃穿用度,都像是皇家规格。

    因稚子记忆混乱混沌,全瑛仅能从中理清有关吃饭睡觉的片段。

    以及死亡的瞬间。

    嘈杂的噪音、燃烧的火光、尖叫的奶娘和破门而入的铁骑,便是小鬼生前最后看到的景象。

    全瑛大惊,又接连看了另几只小鬼的记忆,它们中有病故的,也有同样死于火灾和屠杀的。

    他这才惊觉,这些孩子用过的器物,无论是款式还是风格,都是长明国末期的产物。

    ……这些孩子是长明国末代的皇子皇孙。

    全瑛几乎要被这个推论吓到了,宋徽安居然能保持这些小鬼千年不散,想来费了不少心思。按照藏机的说法,宋徽安从未离开过这片遗址,他虽是千年厉鬼,却生于怨恨,被封印多年无法修行,哪来的精力分心于这么些小鬼?

    莫不是因为他是沉星剑转生,所以连做鬼也要比同类多几分魄力?

    却听藏机忽然道:“冤魂所化,以怨灵修道。”

    全瑛听罢,心中咯噔一声响,明了了。

    众所周知,鬼由冤死者化,食血肉以饱腹,吞怨气以筑道,以生前所念存于阴阳间,其念不破,终不归于轮回。千年前,宋氏王朝的继任者血屠皇宫,毁去镇鬼封印,宋徽安重见天日,游荡宫中,吞噬惨死者之怨灵,得以有余力保护住这些孩童的散魂。

    想到此处,全瑛冷汗直下——如今的宋徽安,早就不是他印象里刚化鬼时的状态。

    难伺候了。

    长明国国都沦陷时的伤亡,他在之后的转世中也曾听说,据说当时以皇宫为中心,方圆百里内白骨累累,血流成河,怨灵不计其数,于宋徽安而言,便是顿不可多得的盛宴。

    他根本不敢细想,现在的宋徽安是吸食了多少血肉亡魂的厉鬼。

    “二位爱卿,我有个问题,”全瑛干笑,“若我把宋徽安惹急了,这道童分身还干不过他,为之奈何?”

    “这倒不至于,”雁闻安慰道,“千年厉鬼而已,帝君您是十万年的上神,自信些。”

    藏机笑眯眯地补充:“若当真打不过,帝君大不了换个分身下去便是。”

    全瑛朝他抱拳作谢:“藏机卿高见。”

    损友间适度玩笑常有,但他却鲜少狼狈如斯。

    无他,就目前形势看,这道童分身还真不一定能在武力上压制住化鬼千年的宋徽安。

    禛明帝君比起仙班同僚,非文非武,样样都会,但都不是最好的。

    武斗绝非他强项,他从未排进过天宫武亭二十甲,这一点也如实体现于以他本体为基础塑造的道童分身上。

    眼下,全瑛也只能安慰自己:千年厉鬼不足为惧。万分之一的武力值,足矣。

    ……大概吧?

    ……大概吧?

    第5章 明月故人(中)

    他正想着,竟有一声清吟穿过浓雾,其声清亮,如冰泉玉石,传至耳畔。

    一股凉意流进他的心里。

    忽然间,那绕着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哭面鬼影如退潮的海水,朝四面八方尽数退下,只一晃便消散于夜色中,连带着周围白雾也散去大半,荒野再次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四野渐起微风,不同于之前肆意妖异的阴风,此风温柔清凉,像是能拂去人心头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