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明黄缎面铺底的里棺中并无尸骨,只静静躺着一只直径寸余长的银制九蛟彩云纹香囊。

    香囊做工万里挑一,串连的链条流苏全为金丝金链,千年不朽,十足的东宫器物。

    那是他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明天第一卷 完。求收藏呀求推荐_(3」∠)_】

    第21章 行

    宋徽安屏息凝神,竭力捂住打哆嗦的嘴,继而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手,将手探入棺中,渐渐接近香囊。

    他生怕有诈,指尖在离香囊不过半寸时,又猛地一缩,宛若触电。

    待确定这香囊未被附上什么符咒法术后,他才一把将它拿起。

    没有人比他再熟悉这银香囊。这是他始龄之年时,九五之尊所赐。蛟扶摇直上可化为真龙,其中期许不言而喻。

    直至他被废,香囊都一直陪着他。他闲来无事时便把玩它,蜿蝉的九蛟在外人看来繁复不已,而他闭着眼光用手摸,都能辨出哪条对哪条来。

    他轻轻转动香囊,将镂空的外壁打开。内里的半球形金香盂中,放着几片指甲盖大的香片。那香料早没了味道,香盂一颤便化为粉末,露出原本被放在香片下的细丝来。

    一缕青丝。

    以香料处理亡侣遗物,将其放入香囊陪葬,本是长明国老贵族的习俗。

    但他算哪门子亡侣?

    若按照习俗来,香囊中应还会有一块写着追思悼亡诗的罗帕。

    宋徽安想起这事,发疯似的拨弄起香囊来。因转轴设计的关系,任香囊转动,内里的香盂都永不倾倒。宋徽安失了耐心,一手按住香盂,直将香盂中的香粉和头发倒在地上。

    他将整个香囊翻看一遍,最终在香盂半球体的内面上,看到一个被人后刻上去的“竹”字。

    宋徽安转瞬间面色煞白,像是七魂六魄给抽散了般僵在原地。

    全瑛看着他,只觉得新生的鬼只一瞬便又死了一回。他暗中取出镇鬼黄符,捏在手上,藏在袖中,唯恐昨日之景重现。

    可宋徽安没有,他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好似与沉寂的墓室融为一体。

    全瑛忐忑不已,他不知宋徽安到底是怎么看宋徽明的,只知道这二人间真真是段孽缘。

    “……宋徽明,宋徽明!”鬼喃喃自语,“我当你害我时问心无愧,原来你也是俗人一个,也想着积点阴福。”

    “你也不扪心自问一下,我难道是给地上的影子整成这副鬼样子的?你避我镇我,几时留过半点情面?”

    “你若对我有半分情义,为何不干脆降罪于我、将我杀了?我活着的时候你是如何羞辱我的?我做牛马猪狗,给你当牲口!你干的畜生事我都不怕别人说闲话,你竟然还怕别人嘴碎说你无德无仁,坏你丰功伟德?还是你突然良心作痛,对我有愧了?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谁居然会对猪狗有愧呢?”

    他笑着笑着,泪淌了下来。

    “宋徽明,你可真是好本事,我活着的时候不让我舒服,死了还要恶心我。”

    “我死了,死宫里了!半夜化鬼来寻你,然后被封印在宫里不见天日,这可都是你干的好事!你是不是忘了,我并非生下来就是猪狗,我是个人,我以前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毁我棺椁,抛我骨灰,任由千人踩万人踏,将我千刀万剐千百遍,将我当只任打任骂的畜生养着,让人看尽我笑话!你以为这点狗屁不通的东西就当是补偿我了?谁他妈稀罕和你做阴间夫妻?嘻!原来我做下贱畜生供你出半辈子的气,到头来赏口棺材就是莫大荣耀,是我该跪下来感恩戴德了!”

    “真是太遗憾了,你是密葬,可没法子让些目睹你如何作践我的宫人知道你原来还是个大情种。你带着我的东西入葬,惺惺作态给谁看?!”

    他愈说愈激动,继而指着那具无头尸骨,咬牙切齿,恨声道:“你自己骗自己!!!”

    “你敢不敢回答我?你根本不敢!”

    “竹,竹哥哥……”全瑛轻声唤他,鬼却清醒地沉浸在无尽的悲痛和愤恨中难以自拔,自听不到他的声音。

    “……不,不对!”宋徽安愣了下,又摇摇头,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你早死了,你回答不了我。你为帝一世,想来开疆扩土盛世福人的功德可以庇护你百世轮回无忧了吧?我原先只想着杀光你的子嗣报复你,只因长明国破,你的血裔全为他人所屠,我没法如愿。现在我想通了,这只是我们两个人间的恩怨,不好祸及他人。宋徽明我告诉你,今天只是个开始,我既然出来了,就再也不回宫里去啦,从现在开始,你的生生世世都将被我挫骨扬灰、不得善终!我要将你魂灵吸食殆尽,叫你再不能转生!”

    “唯有这般,方可解我心头之恨!”

    他揪着尸骨胸前的衣料,狠狠拽起尸骨,继而将其拖出棺椁来,扔在地上。

    尸骨后背着地,以一种颇为扭曲的姿势歪在地上。

    宋徽安全不顾形象,撕去沾有尸液的衣袍,徒手拆去骨架上的白骨,那些骨头年代太久,一碰就断,发出闷声,连同鬼不稳的呼吸一起回荡在飘着腐朽烟尘味道的墓室中,叫人毛骨悚然。

    宋徽安拆猪骨似的,一根根地将骨架拆散,几根几根地捏碎成块。他站起身对着到处都是的碎骨又踩又跺,形如疯魔。

    他的影子投在壁画密集的墙上,如嚣张诡异的鬼。

    “宋徽明,你休想我放过你!你曾经折辱我的手段,我百倍还给你!”

    幽蓝色的鬼火将一地残骸烧为灰烬。

    他似是发泄累了,顺势蹲下,被鬼火围着,抱膝痛哭。

    末了,他又想起什么,忙低头,边抽泣边拨开燃烧的遗骸去找。

    “阿沐,阿沐,帮帮我,帮帮我!”他无助地哭喊着,“帮我找根头发!”

    全瑛鼻头一酸,应声,忙上前寻找。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跪在地上找了半天,满身是灰。

    火势颇凶,那头发定是给烧成灰了,否则他二人怎会找了一圈都没看到?

    宋徽安忽然看向全瑛,问:“会不会给风吹到外面去了?”

    全瑛咽了咽口水,忐忑地道:“兴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