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美人儿一看就生着副傲骨,光剩张皮子反倒没原先有趣了。

    段钟鸣伸手在宋徽安“尚有余温”的脸颊上碰了几下,只觉他肤细软嫩,忙又捏了捏他掌心的软肉。宋徽安自不会动弹,他便更肆无忌惮地将手指向上攀了些,直拿捏着那一节骨形纤美的手腕不放。

    仙桃木雕成的肉体更像是凡人,掩去他本体的冷。段钟鸣对他宝贝得不行,只觉得自己正握着一段温软的软玉。

    “也罢,我先把这大美人带回宗门去,让舅舅给我出出主意。”

    他又打量全瑛片刻,鄙夷道:“连金丹都没有的废物,提个魂出来当肥都不够。”

    他踹了小道童几脚,继而从袖中取出一只半截成人手指大小的骨哨,放在嘴边,鼓足气一吹。

    尖锐诡异的哨声骤然冲入沉沉夜色,一声又一声,愈发凄厉森然,宛若在呼唤什么死物。

    天色骤变,阴云涌动,将原本朦朦胧胧露出小半张脸的满月彻底掩去。

    咯哒咯哒、咯哒咯哒……

    阴寒出奇的山谷小村里,逐渐生出连绵的闷响来。那由关节运作发出的声音,不能说是脆生生的,毕竟骨上还裹着肉,肉里还附着筋。

    这骨笛,便是招尸引魂用的法器。

    全瑛从水晶镜看去,见若干腐尸,纷纷从家家户户不同的暗处中自行爬出,有打土里和古井里来的,也有从茅房、柴房里来的。

    如他所料,陈家村百余户,每户都藏了尸。

    几具尚裹着衣料的腐尸排着队,扭扭曲曲地从陈金氏家的后院里走出,停在她家门口,与全瑛二人同排站着。

    这几位修士遇害得晚,粗略看来,死亡时间不超过小半年。

    段钟鸣极见不得腐尸皮肉溃烂的模样,颇厌恶地皱起眉,朝胖老头摆摆手。

    胖老头会意,继而中气十足地大喊道:“吉时到——奏乐!”

    村口,由村人组成的乐队吹拉弹奏起来。吹唢呐的那位老大爷很有造诣,硬是在不见远山的浓夜里,将唢呐吹出几分喜意。

    随着乐声传进村来,村上的红画红符,竟一寸寸褪为发青的白,一如褪去人间的生气。

    一眼望去,全村家家门前都挂着奔丧用的白纸灯笼。门上的门神画像,亦变为狰狞扭曲的长毛鬼图。鬼黑得像沾了血的脸上,毛发粗硬,仅能瞧出铜铃大眼和伸出长舌的兽嘴。

    鬼张嘴做怪笑貌,连混在村里的风中,都好似被揉进了狂肆的尖笑。

    像是夜一深、乐一奏,阴间便动了原先由天界划分好的界限,将整个陈家村都纳入了自家地界。

    全村村民聚集在门口,当家的男人站在最前,老的牵着小的,全同自家收集的死尸站在一块。

    乐队走在最前开路,段钟鸣牵起宋徽安的手跟上去,同时再次吹响骨笛。

    尸体们抖动几下,如活了般,依次跟着他走上村大道的中央。

    全瑛则同陈金氏家的其他尸体一道混进尸群。段钟鸣带着宋徽安走在最前,也不回头去看身后拉了一长条的歪头腐尸。

    腐尸走过惨白的灯笼下,叫灯光照出它被老鼠啃去大半的灰白头骨,就连守在家门口睁大眼看的大活人,都难免沾染上亡者的呆滞。小童们白里透红的圆腮,都像是扑在纸人面上的劣质脂粉。

    路过下午走过的人家,便见那三名善德宗的元婴修士业已没了生气,面色青白,头贴净味符,一蹦一蹦地加入腐尸的队伍。

    当真是讽刺之极,上会见还约好了要同去镇鬼呢,眼下就已成了鬼。

    但凡是具尸体,放久了都不体面,全瑛的小伙伴们惨相横生,更有甚者走着走着头便掉了,头被后来者踢到路边,流出一地脑汁。

    他因个头矮小,不容易被人注意,加之有脸前黄符作掩护,缓缓挣开眼。

    他偷偷转动眼珠看向四周,各家的女人都拿出办丧时用的纸钱来,朝路中央撒。一时间白点纷扬飘落,如严冬暴雪。

    这场诡异的引尸被做得极慢,变成一个仪式。此时离子夜正点只有半更,陈家村在山谷中,聚集无数阴气。路边甚至燃出蓝色的鬼火来。渐渐地,一些散魂也被招至此地,其中较为强健的显出憔悴的形体来,跟在尸队外围,一同缓缓行过整个村子。

    行尸将歪斜的影子投在墙上以及地上。一层虚影叠一层虚影,如同疾流。

    沉沉的阴寒之气直将村中道路铺满,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穿人血皮的凉意。

    换做正常人站在道路两旁,定会吓得魂飞魄散。然而陈家村的村民绝非常人,他们捧着供奉用的果子,目送长长的队伍从自己跟前走过。

    “魂来兮,魂去兮!吾人何德,福受神光!”

    路边的孩童对眼前的走尸也见怪不怪了,按着乐队的拍子唱道:“魂来兮,魂去兮!吾人何功,家圆财旺!魂来兮,魂去兮!吾人何为,事事无忧!魂来兮,魂去兮,吾人何行,天命独怜乎!”

    这群小孩显然是经过训练,摇头晃脑、一字一顿地唱着,不沾污垢的童声唱着逢年过节求神祈福时的歌谣,直叫街上的阴风行得更快,鬼听了都得心里发毛。

    “福来兮,运来兮,泽及百代,福降我民,照我高堂,耀我子孙!福来兮,运来兮,结我姻缘,去我忧愁!”

    一声声饱含深情的祈福,喊得全瑛如坐针毡。

    这祈福的对象哪里是正经坐在庙里的神,分明是些不干不净见不得人的东西!

    “好孙儿,好孙儿……俺的好孙儿呢……”

    冥冥中,全瑛听见老妇微弱的低喃。

    是一缕散魂。

    这散魂过于微弱,以至于连前方的段钟鸣都未发觉。

    那散魂叫得哀戚,絮絮叨叨地,一听便知是个可怜老人。

    “俺的好孙儿呢,俺的孙儿呢……”

    那声音愈来愈近,全瑛总算在外侧一层层聚集起来的散魂中,瞧见一个跌跌撞撞的影子。

    那团散魂不成人形,只做一团烟状,拖着长长的尾巴在众散魂中飘来飘去,似是在寻人,又像是找不到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