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谁家吃饱了嫌事少,把女娃关起来死读书?若水苏生为男儿,家中指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还说得通;大家闺秀不学女工女德,光管读书,算什么事?

    倒也并非全瑛对女儿家有偏见,只是时下官宦名门盛行严管女子,只求大门不出小门不迈、唯父母命是从的大家闺秀。官家小姐因贪玩思春被活活打死、以守家族忠贞节操的荒诞之事不在少数。他倒不觉得,真刘相真是个万里挑一的开明父亲。

    真刘相必定也是祭祀的参与者。

    他不仅参与,更是献出一个孩子作为祭品。他舍不得正室与宠妾所出,故挑选出身卑微的小女儿作为祭品,躬亲抚养教导以做补偿。

    只是幺女聪慧,他又心生不忍,遂与同谋起了冲突,同谋干脆请那阴物将其夺舍,让那阴物借着刘相的皮子,出入刘府。

    水苏十二岁时鬼节所遇,分明就是那阴物来收取自己的活祭。

    水苏小姐慧极,哪能猜不到这层?既然她不愿提及,他们做外人的舌头便得软些,不将这事戳破。

    “全府上下都未发觉令尊有异么?”

    “那邪祟演得极好,真如爹爹在世。唯有对奴,他才会露出本性。”

    全瑛道:“水苏姑娘,恕我冒昧,您确定您还活着吧?”

    他见过不少死去后因故状如活人、却尚不知自己身死的鬼魂,故而对她起疑。

    少女淡然:“奴是货真价实的大活人。只是在被献祭前,奴便被人救了。”

    玉贤道:“便是姑娘那位修建真切观的故人?”

    “正是。将奴带离终日恐惧的,正是那位大人。”

    宋徽安道:“谁?”

    “她。”

    水苏抬手一指,指向宋徽安。

    宋徽安摸着喜娘面道:“她?”

    “是,姑且叫她‘喜娘’吧,”水苏看着那张活起来的美人面庞,目光温柔,“正是喜娘救了奴。”

    十六岁那年,元宵节场,连她院中的丫鬟都和别院的约好,结伴出游。她又不与家人同食同住,无聊得紧。

    少女幼时草地里打滚摸虫、上树摸砖掏鸟,并不如面上这番文静矜持,她想,此间无人注意她的行踪,别人阖家欢乐聚坐一堂、有情人和和美美成双成对,怎偏生她一人形单影只,在荒芜小院中干闷着等死?

    她心头燃起把小火。

    她怀揣一条黑布带,溜出小院。这院子本就偏僻,别说下人,夜猫都不得见。她绕了几圈,摸到宅邸外墙。

    少女手脚并用,爬上老树,将布带拴在枝丫上,拽着布带小心翼翼翻过墙头,薄底绣花鞋踩着墙,慢慢地往下去,着了地。

    宅邸外的民巷,夜色昏暗,人们都赶节场去了,见不着人影。她将黑布条藏在灌木后,小跑离开。

    京中多瑰宝,夜市堪称一绝。灯火通明的街市明明还在正月的严寒中,却连刮着人脸的风刀子都带着食香。

    少女不喜吃软糯的豆馅元宵,独爱点了辣子的鲜肉小馄饨。她坐在烤火的路边摊上连喝几海碗,裹着鲜肉香气的面汤将少女的胃也慰暖了。

    她吃得欢喜,笑弯了眼,直到结账,才犯了难。

    姑娘,这个珍珠耳环,小的小本生意找不起您啊!

    那,这只金钏呢?

    哎哟喂!您可别说笑了,这宝贝比耳环还金贵,够我这摊子十年八年的馄饨了,您别说笑了成不?

    却听她身后一个不低不高的声音道:我替这位姑娘付吧。

    那人说着,将十几个铜板丢在小摊桌上。

    她回过头去,对上一张笑面。

    粉面桃腮薄唇儿,眉目清明有英气,宽肩蜂腰,笑意盈盈,好一个俊俏美郎君。

    “姑娘的人生真是如同戏曲一般跌宕起伏。”

    “郎君莫要调侃奴了。正是喜娘设计揭穿了那阴物的真面目,才叫奴无需提心吊胆度日。只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家中来了官兵,说要搜查爹爹的贪污罪证。家道中落,奴远走翰城,本欲与喜娘姐姐开个寻常商铺度日为生,御露观的恶徒又追了上来。”

    “喜娘不过是刚出师的仙门小弟子,怎敌那些道法高明的恶徒?她拼尽全力保护奴,也只能将奴留在这真切观之中。她为了不连累奴,远走他乡,觅云郎转生去了。”

    全瑛道:“姑娘口中的喜娘,就是戏本里货真价实的喜娘呢?”

    “喜娘便是喜娘,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全瑛作揖,道:“未曾想过《喜相逢》是根据文豪亲身经历写的,还请先生受小道一拜。”

    “郎君过誉,戏文而已,多是杜撰。”

    宋徽安想起她在讲“喜娘”时所用称谓为“故人”,小心地问:“恕我冒昧,喜娘……?”

    “喜娘去了,”水苏整个人像是被抽去半条命,惨笑道,“人间团圆少,哪能奢求正好落在自家?”

    玉贤道:“云郎呢?为何爱妻遭遇不测,云郎却无所作为?”

    “对啊,云郎呢?”

    隐隐地,全瑛有种不祥预感。

    “他?那个负心汉?”少女嗤笑。

    “就是他,杀了喜娘!”

    好端端的神仙眷侣骤然染上血色,玉贤大惊:“怎会这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