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静沉沉地伫在那儿。落日红光中,墨绿的枝叶显出连片的黑,如一口悬在山腰上的深渊,好像连风都穿不过这片林子,让人心里发怵。

    宋徽安道:“要过去吗?”

    全瑛摇头:“别,这地方怕不是福地,咱们现在气力不足,还是先在镇子上转转,看看能不能再查到关于那些修士和赤云宗的事吧。”

    宋徽安点点头,抱着他往回走。

    此时,肉市业已散了。

    此地的鬼和阳世居民差不多,分有家的和流浪的。一些蓬头垢面、瘦柴如饿殍的鬼见此时采购的鬼民群散了,便如野狗一般冲到肉市上,趴在地上,舔食地上的残血碎肉,比猪圈里的人畜更像猪猡,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谁更可怜。

    鬼多生食血肉,此地的鬼却也吃熟食。

    家家升起炊烟,户户传来欢声笑语,半开的门里却见不到一条人影子。

    游荡在街上的不是老鼠,而是阴地常见的青色小鬼。小鬼胃口比流浪的饿鬼更不吝一些,专食路边充满内啮痕迹的碎人骨。

    宋徽安抱着全瑛,在街上四处转悠。

    适才在菜市口杀人的白衣鬼修在杀人后才显形噬魂,即说明他也会隐身,至于这小镇中还有多少类似修士,就不得而知了。

    方才他们那么久都没撞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全瑛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件事。

    “竹哥哥。”

    “嗯?”

    “你说,那些修士也用潜行术,咱们也用,既然都藏在这个镇子上,有没有可能……撞在一起?”

    宋徽安一时间答不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便见前方的空地上突然传来“哎哟”一声,空气里跌出一个子不高的人来,怀里摔出一只陶埙。

    那人身上沾满湿泥,校服衣料上都泛出陈旧的土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青色了。

    紧接着,他身后又凭空现出一个手提长刀的白衣青年,面目表情地朝少年走去。

    尽管行头无甚差别,但面相身形都不同。

    不是他们之前在菜市口看到的那个人。

    眼见那人攻来,少年拾起陶埙,连滚带爬地就要逃。谁知刚踉跄着跑出两步,又忽然扭腰,向后一跃,微微侧过头来。

    他瞪大眼,屏息凝神地盯着脸颊前的某一处。

    他的脸上被划出一道血痕,沾血的兵刃显出全貌,俨然是一把跟方才青年手中所持一模一样的长刀。

    少年毕竟出身不俗,近来在镇鬼中警觉性大增,于疾驰中也能迅速察觉危险,并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

    换做旁人,可能早在前后夹击中被削掉脑袋断了肩膀,变为鲜血喷溅的三截尸块了。

    全瑛也不觉瞪大了眼,那孩子分明就是玉贤的师弟、在赤霞镇上热心帮助过他的晴乐!

    他怎么也在这?

    不及他细想,晴乐已在地上翻滚一圈,爬起来后却无处可逃。

    晴乐颇警惕地环视四周,双腿打颤,将陶埙捧到嘴边,做防御状。

    无声无息地,空气中逐渐浮现出一条条白惨惨的人影,俱是面无表情、刀闪凶光的白衣修士。

    一样的白衣,一样的长刀,一样的神情。

    这些人提刀,朝晴乐逼去。

    晴乐为人处世虽软,但终归是名门大宗教出来的弟子,面对眼下险恶情景,咬咬牙,眼中流出不甘的神色,居然都看出涵川仙君刚来天宫时的影子,一时间叫全瑛恍如隔世。

    晴乐鼓起腮。陶埙传来一串低沉而虚弱的乐声,却无济于事,围着他的修士还当他是要进攻,连忙上前,一刀刀争抢着朝他招呼过去。

    陶埙的声音在空中转了个弯,长长的尾音戛然而止。

    所有刀都扑了空,叮叮当当撞一块儿。

    人群中央,晴乐凭空消失。

    “哈……哈……”

    剧烈的喘息。少年被身前的人拽着一路狂奔。

    他们冲过不数鬼影,冲过无数披着红光的街巷,眼前很深很深的巷子仿若扭曲。街道上隐约传来熟悉的臭味,混在炙热的空气里,一股脑灌进他因干渴而生疼的喉咙。

    他太久没有这样奔跑了,酸软无力的腿跑起来更加飘忽。但他只能跑,拼尽全力地大步跟上身前的人,不要命地跑。

    不能被追上,不能被追上!

    眼前一片模糊,妖异的鲜红像是渗进了他的眼膜,把冰冷的热度刻在他的眼睛。

    他跑啊跑,跑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嘴了,浑身上下好疼好疼,自己的腿不像自己的腿。

    厉鬼拉着晴乐一路狂奔,顺着山势往下跑,足足跑到鬼镇和猪圈的交界处,才松开他沾满灰尘的手。

    晴乐捂着喉咙顺势跪倒在地,扶着青苔足有一寸后的灰墙,干呕不止。

    全瑛见他狼狈至此,心生怜悯,当即从荷包中倒了一粒形似珍珠、珠光闪烁的药丸给他。

    不知为何,晴乐见了它,便觉喉咙里清凉起来,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