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家宴格外不同以往,散宴散得早,皇家不再共赏舞曲,而是移步宫中新建的民街。

    因皇子后妃久不出宫,不通民间趣味,天子遂命监工挖地引水,沿人工河建了一条两里余长的仿民街,以解妻妾子女不近民间之愁。

    街边兼有小食金店、勾栏戏院,宫女太监扮作游人商贩,教坊优伶在阁中卖艺,河中流灯,清歌片片。一眼看去,便真如热闹的民间街市。

    帝后后妃、皇子皇孙,悉数易服出行,提灯夜行,散在人群间。街上做戏的下人花足了心思,纷纷冒出家乡土话,更让人觉真实。

    一入街,宋徽明便上了河边一小舟。琵琶女点上红烛,暖光透过薄纱窗儿,照在碧波之上。

    小舟有窗,正好将舫中人遮去些许。宋徽明吩咐船夫将桨划慢些,好慢慢看着街边那条高挑漂亮的人影。方才家宴上人多眼杂,碍于身份,他自不好走出逾越之举,如今船上只余他与两名下人,他想看哪就看哪。

    太子殿下正围在冒热气的煎锅旁,等十三鲜珍香煎酥皮小金圆出锅呢。

    “郎君,”官家教坊的琵琶女也做足了民间势头,亦不以“殿下”称呼建王,“奴为您弹一曲《灯歌》?”

    “弹《竹君》。”

    竹君本是长明南方神话中的佳公子,与爱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料爱妻早亡,竹君心力憔悴,遂辞官隐世,深居竹林。竹君思妻成疾,终于中秋夜得见亡妻魂魄。有情人含泪相会,一同融进青竹林中,永不分离。

    竹君的故事真挚感人,是以南方过中秋时,凄婉真挚的《竹君》反而比欢快的《灯歌》更受欢迎。

    船行,歌起,明月当空,桂酒醺鼻。

    船慢慢行进,他的视线为一片葳蕤的草木遮蔽。岸上的人走走停停,牵着幼弟的手,沿路尝了不知多少小食。十五贪吃,宋徽安便拎了一堆油纸包,笑着跟在他身后。

    “小馋猫别跑了!”

    “哥,哥你跟我来桥上嘛,咱们去桥上看月亮!”

    十五连拖带拽,把宋徽安拉上横在河面上的拱桥。

    银盘高悬,柔光脉脉。兄弟二人站在桥上,夜风低喃不绝,灯影徘徊,唯有湛蓝晴朗的夜空与静默不语的月不染俗尘,静得出奇。

    错落悠扬的琵琶声愈来愈近。

    “哥,下面有船!”

    莲灯随流水漂来,点着灯的小舟荡开碧波,从远方来至二人眼下。十五趴在桥边,踮着脚竭力往下看,眼里放光:“哥哥,我也想划船!”

    宋徽安叹气:“依你。”遂让莲生招来一艘小船。

    “齐儿,在小船上别乱动,你看此间月色清幽,可让你想起学过的诗词名篇?让哥哥考考你……”

    他回头,身边早没了影。

    眼见那个小小的影子跪在船头,正要伸爪子去捞水面上的莲灯,宋徽安提心吊胆地喊道:“齐儿别胡闹,小心淹水里!”

    船夫眼疾手快,将十五殿下提溜回来了。

    宋徽安深吸一口气,扭了捏十五的脸。

    “哥,哥,齐儿想要那个灯嘛!”

    “那也不懂自己去捞,你懂水性么?瞎闹什么?”宋徽安生怕阿弟一离开他就长翅膀飞了,将他抱在怀里,“不准胡闹。”

    十五撒娇:“齐儿想要灯……”

    正说着,一艘同等大小的小舟驶来,两舟并行,琵琶声不绝,正是方才建王的船。

    宋徽明掀开珠帘,看向这边,笑道:“太子殿下,怎么了?”

    “大皇兄,太子哥哥不让我玩水里的莲灯,好皇兄,你给我捞一盏呗。”

    宋徽安嗔怒,拧眉盯着宋徽明,警告他不要乱来。

    宋徽明却轻笑道:“这有何难?十五稍等。”说罢走出小舱,来到船头。

    他身高体长,长臂一揽,将手探入浅水。船在走,水也在流。一盏浮灯顺着水流,经过他手心,被他托起。

    两船此时相隔不过寸余,宋徽明站起身,长腿一跨,一只脚便踩上太子的船,弯下腰来,将来沾着水的莲灯举到二人面前。

    他面露笑容,朗声道:“诺,拿着。这莲灯的确可爱,太子殿下可要也拿一盏?”

    十五接过莲灯,甜声道:“谢谢皇兄!”却不觉宋徽安一时间不言不语、不大高兴。

    宋徽明早料到这番局面,自不会真等他答话,只笑道:“十五贪玩,兴许一盏不够,殿下不如替他再拿一盏?”

    “破纸灯有甚稀奇,建王莫要将十五当外面的野孩子忽悠,”宋徽安皱眉,“既然建王已将灯给了十五,就赶紧回自己船上去。”

    他尊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天子,还从未有哪个人敢站在他面前,俯身看他。

    宋徽明本就是与他从小摩擦不断的冤家,这两年虽出宫建府了,但随着太子渐长,二人的私下里愈发看不对眼,相互使绊。偏偏方才宋徽明举止轻佻,登时叫他怒极。

    宋徽明却道:“臣过会再回去。”

    宋徽安微微提高音量:“你还有事?”

    宋徽明笑笑,从怀中取出一袋油纸包。

    “臣上次答应了十五,此番进宫,特意给殿下带了脆皮豆糕,还请殿下一尝。”

    熟悉的豆沙甜味和油酥香气流入鼻腔,十五忙接过还热乎的油纸包,拆开一看,十来块表皮金黄酥脆的糕点被撒上白糖霜、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谢谢大皇兄!”十五献宝似的将脆皮豆糕举到宋徽安面前,“哥,您先尝。”

    宋徽安挑眉:“荒唐,本宫何时说过要吃这种民间粗点了。”见阿弟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他不由得叹气,捏起一块糕点,往他嘴里送。

    “小馋猫,牙真坏了可别来找哥哥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