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公公送来一只匣子,说是太子殿下的礼物,叮嘱老奴一定要等殿下回来,亲自开启。那匣子在您书房桌上摆着呢。”

    “这事你怎不早说?”

    王管家见宋徽明登时来了精神,脚若流星,心中叫苦:老奴一见您进门,就将此事禀告您了,您还嫌弃老奴,老奴下次只能跪倒在门前,抱着马腿向您通报了!

    宋徽明大步行至书房,果见桌上有一只镶金嵌玉的匣子,其珠宝纹饰极尽奢侈之能事,自是皇室手笔。

    太子肯定还在气头上,估计送不了什么好东西。兴许是什么吓人的小玩意吧。

    让他来看看,这脾气恶劣的美人送来了什么逗他开心。

    他屏退伺候在屋中的侍卫女仆,轻抬匣盖。

    却见匣中骤然飞出一团浑浊的气体,凝出一只面目可憎的秃头鬼影。

    鬼影嬉笑着朝他扑来,宋徽明大怒,来不及躲闪,当即亮出佩剑朝那鬼影砍去,那鬼影竟如见了大罗金仙,转身便逃,宋徽明见鬼慌张至极,脑海中闪过天水制服怨鬼的模样,提剑朝鬼影斩去。

    鬼尖叫一声,遂散为烟尘。

    “殿下如今紫气不稳,凶吉难定,但紫气终究是紫气,可震慑妖鬼,方才这黑气追着您不放,却始终没有伤及您,便是您身上的紫气在保护您。”

    天水的声音犹在耳畔。

    难不成真如天水所言,他为妖鬼所惧,甚至将其斩杀,也是因自己身上的紫气?

    他寻思着,回到案前,见匣中竟还有一物。

    一面涂了血的铜镜。

    铜镜背面,刻有“愿母妃千岁平安。成圆、成保敬赠”字样。

    此镜正是云罗宫中,他亡母姜贵妃的旧物,是姜贵妃病重之时,他同小九一起从寺庙求来为她祈福的礼物。

    “成圆,你们真是有心了,咳咳……”

    记忆中,母亲苍白的脸颊唯有在咳嗽时才会显出些许病态的潮红,她明明靠在春日的绫罗枕上,过分细弱的身体却如同衣料会颤抖的白骨。

    他的母亲在盛夏消亡,云罗宫内外摆满了冰桶与冰水,依旧无法稍稍挽留女人虚弱的生命。

    在宫中的少年时代是他生命中最美满的纪念,母妃尚在,小九尚在,太子将这寓意三口平安回忆的东西和上血和鬼送来,隐意不言而喻。

    “宋徽安!”

    宋徽明怒极,猛然将铜镜摔在地上,气得说不出话来,久久不能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冷笑道:“宋徽安啊宋徽安,你说我罔顾人伦,我认,可你这般糟践别人的伤心事,连带死者一并侮辱,高高在上、遵守礼教的太子殿下啊,您又是什么好东西!”

    天刚蒙蒙亮。凌乱的床铺上,衣不遮体的少年被冷醒了。

    天冷。锦被罗衾,终究要盖在人身上才能暖。半夜冻下来,成碧浑身打颤,只有贴着床铺的背是暖的。

    他疲惫地皱皱眉,睁开眼,腰酸背痛。

    在熹微的晨光间,他用尚且模糊的视线环视床四周。熟悉的家具陈设在昏蓝的光中也冷冷的。

    想起还睡在自己身边、理所当然霸占了两条被子的主人,他勉强支起身,只觉腰在起身的一瞬间“咔嚓”一声断了。

    不用照镜子了,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咬痕,难看得紧。

    雪白的脸上,眼珠和眉毛是黑的,嘴唇发白,眼角却是湿润的红,狼狈中带着浑然天成的柔媚。

    多好看的一张脸,昨天半个晚上都被人按着埋在被单里。

    他抬起布满青紫掐痕的细手腕,理理乱发,遂跪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推了推身边熟睡的人,怯声道:“殿下,您该起床了,您要去点卯了。”

    殿下中秋后便挂了职在外,回来后无事便和他腻在一块,拿他当进贡来的猫儿宠。

    谁知昨日,他照旧等他来,等来的不是浓情交织,也非干柴烈火,而是让他发慌的暴烈噩梦。

    建王殿下昨夜好似忽然间换了根芯子,让人害怕。

    眼下,宋徽明睡得极沉,以平稳的呼吸回他。成碧生怕惹他不快,更怕耽误了他出门,只得硬着头皮,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别睡了。”

    他又连喊几声,宋徽明眉头总算缓缓睁开了眼。

    被人吵醒,他甫一睁眼,目光便暴戾冰冷,刀子般瞪向成碧。成碧想起宋徽明昨夜暴怒的情景,更是不敢吱声。

    青年发出低沉的鼻音,显然没缓过神来。

    成碧咽了咽口水,轻声道:“殿下,我服侍你更衣吧。”

    宋徽明“嗯”了声,捂着头坐起身。

    成碧披上亵衣,推开卧室的门出去,建王府的侍女已端着洗漱的盆和水在门外候着,见成碧推开门,便将洗漱用具给他。成碧低声谢过,接了盆水,轻轻带上门。

    宋徽明坐在床边,沉默着让他服侍。漱口、洁面、冠发,他沉着张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全然不理会成碧。

    成碧觉得自己是在给老虎梳毛,稍有不慎逆了毛,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替宋徽明取来衣物,服侍他穿好,又取出白霜膏,将他头上的疤遮去。

    殿下中秋回来那天,脸上便添了这道新疤,鲜血淋漓,吓他一跳,好在王府的膏药效果奇佳,半个月来,他额头上坑洼不平的血痂已经脱落,只余嫩粉色的新皮。

    宋徽明不说,他自然不敢问这伤是哪里来的,只能又心疼又受怕地伺候着。

    他正低头替宋徽明系着腰带,忽听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抬头。”

    他忙抬起头来,水润的眼中带着一丝惶恐,温驯地看向自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