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祖起身相送:“殿下走好。”

    宋徽明出了揽芳阁。那李二龟缩在一众侍卫后,抖得活像锅里的虾。

    这招揽户部官吏暗修户籍、欺上瞒下,绝非小事,周继祖亲自出马,必有隐情。

    九日后,深夜。京城外往东走二十里处,有一小山,昔时有修士在此得道登仙,故名登神山。

    不同于皇宫中戒备森严的皇室道观,张天水素喜静,除去教导宋徽明那几年,告假时几乎都住在登神山的小道观里。

    山路崎岖,宋徽明骑马上山,天水的观说是道观,不如说是个将塌未塌的土胚房。

    下马,推开摇摇欲坠的门月光从房梁漏洞中漏下来,正好罩住正在屋中央打坐冥想的天水。

    天水身前还放了一个陶罐。

    宋徽明上前,轻声唤道:“仙师。”

    天水缓缓睁开眼,笑道:“殿下,您还是来了。”

    “仙师,弟子今日为周府小姐之事而来。不知仙师可有追查出什么眉目?”

    “殿下放心,关于周小姐之事,贫道都准备好了。”

    他指了指身旁的陶罐。

    “她在这里。”

    天水笑笑,又从袖中拿出一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殿下可认得此物?”

    “认得,这是道观里的求真香。”此香一点,可辨真伪,若眼前所见为虚,白烟便会变为灰烟。此物一直是仙门中人审讯时用的,以防修士在物件或记忆上作假,宋徽明跟在天水身边几年,自然认得此物。

    天水道:“不错,贫道以求真香作证,便是要告诉殿下,接下来殿下所见,皆为真实。”

    “仙师,此话怎讲?”

    “殿下欲知晓其中缘由,只需握住贫道的手。让贫道带殿下看看这位周小姐的记忆。”

    天水淡笑,握住宋徽明的手。

    小时候在道观时,天水也曾以替他消灾驱魔为由,牵着他的手走过皇宫中的阴森之地,是故宋徽明并不觉不适。

    他手上的肌肤仿佛可以让人探入的冰泉,宋徽明的手指甫一碰到他,便觉心魂忽穿过一阵薄雾,来到一处静地。

    屋檐下,雨珠儿滴在潮湿的地面,滴在碧绿欲滴的绿叶上,滴在散入尘泥的乱红上。

    他一个人倚在美人栏旁,看亭下的水。

    不,是她。

    波纹荡漾的水中倒映出纤细较弱的少女身影。

    他这是在用周家小姐的眼看她以前的事。

    少女呵气如兰,见阴雨绵绵、绿肥红瘦,轻叹一声。

    惆怅之情,一如浓而难散的愁云,凝结在心头。

    亭中再无第二人。亭子三面围着高墙,唯燕雀可飞进这方小院中。

    周小姐低吟几句古词,施施然离了美人栏,转过回廊,回到屋里。

    原来这屋里也并不大,只转几条封闭的小廊,便来到接连小院的深闺,此地比起尚有雨声风声的庭院,更加幽闭安静。

    如同闷着活死人的坟墓。

    第77章 难言之冤其一

    梳妆台上,红漆套盒半开,胭脂水粉皆放在桌上。桌边还摆着几朵沾了雨滴的鲜花——正是她在亭中所采。

    她看了看铜漏,马上便是饭点,小厮会送饭来。她如常坐在靠门的八仙凳上,等待。

    宋徽明心中起疑,这八仙桌和配套的木椅,居然堵住了通往外界的大门,莫非这位周小姐,根本是被锁在闺中,出不去的?

    长明国世族贵胄的女儿,在出嫁前颇受管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是像周小姐这样,家中不仅将女儿深养,甚至将其住封死的,实属少见。

    不应该的,周继祖分明是开明之士,他也未曾听说周家竟这样锁着这位太子表妹。

    屋外传来依稀的脚步声。她头顶打开一扇暗窗,一个小小食桶被一根竹竿吊着,送进屋来悬在半空。

    暗窗开得极高,少女要踩在八仙凳上,踮起小脚,方能堪堪接住食桶。她拿了食桶,竹竿便退了出去,并用前端的弯钩,轻轻带上两扇暗门。

    屋中只留有沉默的少女。

    饭菜很香,米饭软糯,蜜汁的酱肉一咬,肥而不腻的油脂便喷出甘甜的酱汁,她吞咽着热气腾腾的饭,百般无聊地用筷子扒拉未吃的饭菜,如同嚼蜡。

    少女饭后乏了,又在亭中吹风,见院子中红花皆散,心中悲切,不禁掩泣,回至闺中,伏榻流泪。

    寂静的春天没有春光,将她生命中唯一快乐的渴望也剥夺了。

    怀春少女兀自滚落泪珠儿,低声吟唱几句离别词。

    正当宋徽明以为她要哭到日夜颠倒之时,却听少女破涕为笑,百灵鸟似的嗓子,用一种混含着哀伤的笑声说:“罢了,奴已经十八啦,爹爹说了,今年便给奴找一个好夫君,成婚当日,奴便能从这出去啦……”

    “啊呀,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也不知夫君可会喜欢奴的妆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