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来呀,别吓娘!”

    “好宝宝,出来吧,啊?”

    她瞪大眼,绝望地看着没有回应的街道,双手颤抖,又有一股力量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娘,你先给孩儿买吧,孩儿想吃糕。”

    男孩开口了。

    她心中焦急,不作答,男孩又催道:“娘,要出笼了。”

    她无奈,取出荷包,一边拿碎银一边叮嘱男孩:“你且在这待一会儿,娘去找妹妹,好乖乖,不要乱跑。来,店家,给你钱……”

    蒸笼开盖。冒着白热气的竹笼上,蒸着的竟是一颗人头。

    第82章 顺藤其三

    “呀!”

    见了那血淋淋的人头,她连连向后退去,捂住嘴,浑身脱力。

    再看那颗人头,饱满圆润的脸庞、杏子形的大眼睛,分明就属于她方才不见了的小女儿!

    她“啊啊”地叫着,惊惧至极,只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说不出话来。

    却见女孩大睁的双眼忽然间又有了焦距。她双眼流着血泪,脸上的肉也给蒸得有些发红了。她直愣愣地盯着她,仿佛眼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包含怨恨的毒液。

    她的小可爱呢?她的乖乖女儿呢?

    “娘,娘,你和爹爹为什么不要女儿了,为什么要杀我?”

    女孩的脸扭曲起来,声音逐渐尖利。哀怨的质问如同尖针,咄咄逼人,扎烂她的心。

    她不敢去看蒸笼里的怪物,下意识地要抱着儿子逃命,却惊叫着发现男孩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糕饼铺上的商贩也不见踪影。唯有她和那颗让她发疯的人头,被关在了令人窒息的疯狂之中。

    “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虎毒尚不食子,你们为何这样对我?”

    女人嘴唇颤抖,抱住头,崩溃地大喊:“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这样!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既然都死了,就去找下辈子的娘,别来找我了,你以为我愿意当你娘么!”

    人头得了回应,怪笑着向她飞来,女孩儿不大的嘴突然变为裂至耳边的血盆大口,一层层寒光闪烁的獠牙,森森然朝她扑来。

    “啊!”

    周郭氏惊醒过来,她猛地睁开眼,见眼前站着缩手缩脚、显然是被吓到了的小十五。

    “姨母,你,你这是怎么了?”

    见自己仍深处宫中,眼前只有一个半大孩子,再不见噩梦中诡异血腥的景象,周郭氏不由得松了口气,轻声道:“十五殿下不怕,是姨母刚刚做噩梦了。”

    十五道:“姨母别怕,我给你闻闻我哥的安神香。”他说着,解下腰间的银球香囊,递到周郭氏口鼻前。

    “这是哥哥问观里的活神仙求的,我自打戴了它,就从未做过噩梦。姨母你闻闻这个,肯定会好一些。”

    周郭氏笑道:“谢谢殿下。皇后娘娘呢?”

    “母后去给几位太妃请安了,她叮嘱我说,如果姨母睡醒了,就让我先陪姨母说说话。”

    十五对面容与自己母亲一模一样的姨母颇有好感,便如向母亲哥哥撒娇般,小奶狗似的,半跪着将上半身趴在周郭氏腿上,黑眼睛亮晶晶的。

    “姨母,我知道表姊的走让您难过,您肯定是想到表姊,才做噩梦的,姨母别难过了,十五相信姨母和姨父都是尽力了的,表姊在天之灵也不希望姨母再难过的。”

    周郭氏抬手,轻抚着他的的头发,笑道:“多谢十五殿下关心,皇后娘娘能有殿下这般乖巧的孩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却听珠帘后有人道:“这是自然,十五这样聪明可爱的孩子,当然只有母后享得起他的福。”

    这声音泠泠然如秋潭深水,只一听那高高在上、不可亲近的疏离感,便可知说话的人是谁。

    珠帘后的人足蹬金丝靴,一身玄青袍子,稳步走来,登时照得古朴的宫室也多了几分明艳的光辉。

    美貌的青年如同一颗明珠,明明是与她肖似的面容,举手投足间的尊贵却让人不可逼视。

    此等绝代风仪,不愧是东宫太子。

    周郭氏连忙起身,向宋徽安跪拜道:“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宋徽安淡淡道:“姨母请起。本宫方才跟母后去见端太妃,母后回来时途径御花园,见园中景色别致,念及姨母近来鲜少入宫,姐妹难得一叙,便邀姨母赴花园一叙,托本宫给姨母带话。”

    他语气冷淡,看着她的几眼,亦无甚感情,说完这话,便坐在了屋内的主位上,向十五张开双臂:“乖齐儿,来哥哥这。”

    十五笑容甜得能掐出糖水,声音更甜,扑进他怀里:“哥!”

    宋徽明眉眼弯弯,捏了捏他肉呼呼的脸:“真乖。”说罢,转眼又对周郭氏道:“姨母,天气凉了,齐儿还小,容易着凉,不宜出门玩闹,本宫近来繁忙,鲜有机会和齐儿亲近,这就不送姨母出去了。姨母慢走。”

    周郭氏轻轻吸了口气,恭声道:“臣恭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去了。还请殿下保重贵体,莫要着凉受冻。”

    “本宫知道了。”

    周郭氏退出凤仪宫,望着红艳的枫枝,只觉心中一片火烧般的捅。

    太子殿下毕竟是养在宫中的,他是天下未来的君主,任谁捧着心窝对他好,都是理所当然的。她虽是皇后亲妹,身份终究比不过姐姐,太子殿下眼中,除去他们家四口人,普天之下皆为外人,她与她姐姐再像,终归也不是她姐姐。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这大白日的,她便念起了数年来难平的心事。心中的苦却是不能说的,纵是面对荣辱与共的姊姊,她亦诉不出郁结的苦闷。

    高得望不到头的苍天,俯视着世间清浊,凝视众生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