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说着,往它身体中注入一股平和的法力,它只觉浑身暖洋洋的,沾着铁锈都不觉痒。

    待它外层的杂质被清干净,小弟子又道:“呀,这好像是把枪头。”

    “不,是戈。”

    众少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拿着它的男人道:“这可只剩一个头了,器灵居然还未死,能遇到我们,也算是缘分。罢了,我将它带回去便是。”

    男人二十七八的样子,凤目玉冠,花孔雀似的,十分漂亮。他身边一个样貌年纪与他相仿的人道:“子书师兄,一块破铁而已,你怎么就看上眼了?”

    它茫然地想,对啊,我就是一块破铁啊,你怎么就准备带我走了?

    不不不,我还是喜欢在水里躺着,这儿的落日好看,小鱼小虾摆尾的姿势也灵活,也无甚大妖扰我清净,我不走!我不走嘛!

    感受到折戟的颤抖,游子书轻抚它,笑道:“都是缘分,你看,它都高兴得打颤了。”

    我不是,我没有!

    人间又过四百年。常人数代更迭,于仙门而言,不过是寻常光景。

    天微微亮。涂水。赤云宗。

    但见一飞剑由水上飞入岛中,甫一靠岸,晟厉便跳下剑,徒步而行。

    听师兄们说,自上上任宗主段朗失踪后,宗门落魄多年,生计难维,迫不得已允许周边的渔民来岛外围建立村落。游宗主上位后复兴宗门,让赤云宗重坐南土仙门首席,倒也没赶家门口的小老百姓走,久而久之,村落里就专门建了酒肆茶馆,用以招待岛中的活神仙。

    天刚亮,就有勤劳的商家开店营生。少年轻车熟路,摸着半黑的街道溜进一家糕点铺子,对正在忙碌的掌柜道:“好姐姐,给我两块豆沙糕!”

    他长生不老,生得又异于常人,任谁见了都不会再忘,更何况是常光顾的老店家?

    布衣荆钗的少女二话不说,给了他一包顶大的油纸包裹。他拆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了八块糕。

    “好姐姐,怎么给这么多?”

    少女奇道:“每次都是这么多啊。”

    “不不不,这回不要这么多,我就要两块,两块!”

    少女扑哧一声笑了:“是是是,你是只要两块,你师兄们还要四块,还有两块是给青凤仙人的,这可不是八块么?”

    少年如同炸毛的猫:“我才不给他带早点呢!”

    “装都装好了,你不给仙人,自己留着吃就是,”少女笑道,“反正你的糕都是仙人付账,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你的,干什么分那么清?他不是最疼你的师尊么?说起来,我都好几天没看到你了,你又出岛去了?”

    少年轻哼一声。

    “你没来这几天,仙人来我们这坐了一会呢。”

    少年瞪大眼道:“他来干什么?”

    “自然是来问你的事。我就如实回答,告诉仙人,小晟厉喜欢逗门口的猫和大黄狗……唉,莲子粥还没好呢,你怎么走了!”

    他疯一样地奔出门外,御剑疾行,往山上赶。这个点已经有不少宗门弟子出来练晨功,大家在天上打了照面,只有他一人往回飞,且早过了寻常弟子寝宿的地界,直往深林里去。

    宗主的小木屋在竹林里,幽静又干净。

    他也管不了三七二十一,跳下剑便往里冲,嚷嚷道:“游子书!”

    游子书正在喝茶。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了,没事就捧着口茶品品。尽管他从和宗主同辈的那些师伯师叔口中打听到,游子书年轻时只爱糖水,根本喝不得半点苦。就连宗主师父逼着喝,也只委屈巴巴抿一小口。

    见他气喘吁吁地来,花孔雀淡淡道:“你回来了啊。”

    “我回来了!”他嘴一撇,指着他道,“你你你,都是要羽化登仙的人了,干嘛没事出去见凡人,这是折仙寿的!”

    游子书道:“这不没登仙吗,你别怕。”

    晟厉的眼眶登时通红:“你干什么?!你都要走了,还到处显摆!南土仙门这几年看你不顺眼的大有人在,这一千年来人间能登仙的只你一人!这么多人眼红着呢,你不去当这个神仙,小心给他们联手做掉!到时候,我才不会给你掉一滴眼泪……”

    “说什么呢?”游子书站起身走来,捏捏少年的脸,“小傻瓜想什么呢,实话告诉你,我不会去天宫的,就留在人间陪你们。”

    他登时傻了。

    游子书倒没什么反应,自顾自摇摇头:“宗门才复兴没多少年,段……宗主留下的烂摊子现在都没清干净,我已经是当时同辈中最小的几个弟子之一了,当年朝晖大乱后,赤云宗一蹶不振,门徒散尽,逾百年才恢复分毫元气,直到现在,赤云宗都无法与段宗主在时相比,你们啊,又是群小傻子,没了我肯定要被别的宗门欺负,我怎么舍得走呢。”

    “你骗人,金仙鹤都送仙印下来了,”晟厉张大眼,带着哭腔,“你命本该入仙道,违天命而为人,只会折阳寿而死,当神仙多好,谁不想去?你就是哄我,才说这种胡话……”

    “我骗你做什么?仙印我都托金仙鹤送回去了,你若是不信,自己翻我屋子找,”游子书揉揉他的头,“阳寿耗尽都还得千百年呢,这么久的功夫,足够让赤云宗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听罢,异瞳的少年抱着他嚎啕大哭,还生怕哭花了脸弄脏他最喜欢的金丝红罗袍,只仰着脸看他:“那个叫什么段朗的都没拿到仙印,你凭什么觉得你做得没他好?你这傻子,我真是恨死你了!”

    游子书却沉默半刻,低声道:“至少他在时,门中弟子都不怕被人欺。”

    晟厉又想起师叔们讲过的话。

    “咱们现在也没被逼着啃沾了死老鼠血的馒头,都过去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别想那么多,仙印还能拿回来吗?我不准你这样。”

    “背后还是有人嫌的。”

    游子书叹气,想起他失踪多时又被送回宗门后的那段光景,早被宗门认定死亡的他懵懵懂懂地回来,对丹霞镇后的事全无记忆,而那时段朗早已失踪,生死不知,昔日与宗门交好的仙门将宗门洗劫一空,陈数段朗罪状,让他们交人赔罪,他们交不出人,便挨个上门赔罪,受尽折辱,才保全宗门留在仙门正道的资格。

    他那时不过是未经风浪的少年人,在宗门巨变中如遭雷劈,为了挣宗门最后一口气,硬是咬断了牙吞进肚子,只当那个人是死绝了,与仅存的同门互相扶持,苦练仙术,方有今日。

    自己吃过的苦,哪舍得这些没经历过的小傻子们再吃一遍。

    更何况,小晟不知何日才能恢复元气呢。

    他捡到它的时候它只剩一口气,他也不知它来历,这些年看他逐渐养了些气回来,能化出人形了,自然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