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恪。”

    拉车门的手顿住了。

    车窗上映着他朝思暮想的脸,可神情却有些厌恶,眉头是皱着的。

    “你叫我什么?”

    被这样一反问,梁泽更加胆怯,嗓音干巴巴地重复:“阿恪。”

    吴恪把身体转了过来,站在车前。

    此时梁泽才把他看真切。

    可能是加完班直接来的这儿,所以吴恪只穿了条简单的黑色西裤,上身是件泥灰色衬衫,长袖半卷。就像以前一样,越简单的东西越衬他。

    梁泽心口滚烫,眼眶跟着湿润。

    终于又见面了。

    心里千头万绪的,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身后却传来其他人的声音:“吴恪!”

    有个同样衬衫西服的人越过梁泽,大步走到吴恪身边:“结个账就不见人了,怎么不等我?” 转头看见梁泽又问:“这位是……?” 他像是想对梁泽笑一笑,可定睛一看,又被梁泽这破破烂烂的样子给惊到了,露出一种介于尴尬跟愕然之间的表情。

    梁泽从来不觉得自己丢人,这一刻却很无地自容,可能因为这是吴恪的朋友。重逢的惊喜,被冷待的酸楚,难以自持的无措,一切的一切糅杂在一起,激得他后背不自觉弓了起来,夜色中轻轻打颤,看上去更窘迫了。

    吴恪撇开头,像是不愿再多看他一眼:“高中同学。”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气,虽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但梁泽却听见了。他们俩怎么可能是同学呢?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半晌那人才挤出一个自认为礼貌的笑容:“怎么称呼?”

    梁泽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吴恪已经先行作答:“忘了。”

    忘了。

    他连他的名字都忘了。

    也对。

    六年时间,什么都淡了,忘了是正常的。梁泽心里这样想着,安慰着,表情却有些绷不住了。他十指攥紧手心,把自己戳得生疼。

    那个人看看他,又看看梁泽,表情非常错愕。

    时间像是过了很久,久到梁泽几乎以为定格了,吴恪才转身上车。

    车子启动时一股热气扑到梁泽身上,像是能把他推倒一样。吴恪按了声喇叭,他如梦初醒,急忙退后一步让开路。

    奔驰绝尘而去。

    往回走的时候梁泽拖着步子。

    不止心脏,身体的疼痛也全部回来了。摔倒时磕到的膝盖高高肿起,打架时不小心扎破的胳膊也还在渗血。他低头掀起衣服下摆想擦脸,可见到上面黑一道白一道的手指印,却慢慢停住脚步,原地蹲了下来。

    太远了。

    夜市跟身后的街,他跟吴恪。

    太远了……

    第2章 “哥哥”

    作者有话说: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夜市,老板早就把烂摊子收拾好了,见梁泽回来也没说什么,只是冷哼了声:“端盘子去。”

    梁泽没有马上做出反应。

    他站在那儿,目光无神地定在门口的热闹场面,半晌方才点了点头。

    “算了算了,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脏得跟个要饭的一样端的菜谁敢吃……”

    老板又把他赶走。

    卫生间杂乱无章,满地烟头、拖把、呕吐物。

    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手背上的血被冲走。梁泽把身体弓下去,侧过头让冷水直接淋上脸颊,紧闭的眼睫被冲得凌乱不堪。

    半晌他才关掉水,掀起上衣,用干净的那面擦了擦脸。

    这晚收工还是三点。

    扫地时收银小妹唐妙哈欠连连,扫到某个角落,却小小地呀了一声:“这是什么呀。”

    地上有个塑料牌牌,她捡起来左看看右看看:“浩瀚咨询…… 吴恪,谁把工牌落在这了啊,诶!”

    后面一只手把牌子抢了过去。

    “你吓我一跳!” 扭头见是梁泽,本来要发火的唐妙拍了拍胸口。可梁泽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牢牢锁在手里这张小小的工卡上。

    照片里的吴恪很精神,不笑,却也不严肃,只是那么淡淡的。他身上的衬衫跟今晚那身不一样,是淡蓝色的,很板正规整的样子,领带的结也很饱满。甚至于他的样子,也许是拍的时间比较久了,所以比今晚的他要年轻一些,更接近梁泽记忆中的模样,既谦和又冷静。

    突如其来的心痛几乎要把梁泽打倒了。

    唐妙有点被他的表情吓到:“你…… 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将工卡连同绳子小心翼翼卷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

    回到员工宿舍,大家争着去洗澡,轮到他的时候天都要亮了。

    这里是两室一厅,一个房间住四个人,上下铺。梁泽的床紧挨墙角,离窗户也最远。听着周围四起的鼾声,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忍住,从枕头底下把那张工卡摸了出来。

    就一眼。

    就看一眼。

    借着微弱的光线,记忆中的人跟照片重合在一起。梁泽手一点点放下来,照片离鼻尖越来越近,近到能闻见塑料的那种气味。

    他颤着唇亲了吴恪一下。

    一触即离。

    他也知道不好意思的。

    亲完,他把照片放到胸前的位置,睁眼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明明空洞茫然,心房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汇,一点一点地将那里填满。

    许久许久过后,梁泽头一偏,脸侧向墙壁,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

    第二天中午他是被打牌的声音吵醒的。

    尽量老板三令五申不许赌博,但大家背井离乡出来打工,平时除了凑在一起打打牌也没什么别的消遣。因为梁泽次次都不参与,所以他们背地里经常说他难相处。

    梁泽昏沉地爬起来,打开门让外面的人小声一点。

    最喜欢攒局的那个叫陈军波,平时就对老板教梁泽手艺的事心有不满。他嘴里斜叼着一根烟,盯着手中的牌连眼皮都没抬,“哟,起了?屁股不疼了吧。”

    客厅里的人或坐或站,一共六个,闻言都有意无意往他身后瞟。

    梁泽脸色微变,瞬间清醒了。

    “你什么意思。”

    陈军波嗤笑着喷出一口烟,隔着白雾眯眼望了望他,“没啥意思,我就是羡慕。咋那些人就不来摸我呢,我也想赚点皮肉钱买烟抽。”

    其他人终于忍不住了,窸窸窣窣地笑起来。

    梁泽抿紧唇,薄得像是一片刀锋。

    “该谁出牌了?赶紧打。”

    几个人又开始吵嚷甩牌,根本没人在意梁泽。梁泽在原地站了几秒,回房拿出手机,若无其事地走到他们跟前。

    “喂 110 吗,我想举报有人聚众赌博,地址是——”

    “操!”

    陈军波他们哗啦一下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抢手机,桌子椅子推得乒乒乓乓。梁泽看似瘦弱,骨子里却有一股骇人的狠劲,混乱中捏手机的右手青筋暴起。

    客厅里的灯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大亮了。在这样的灯光下梁泽身形不算高大,但他稍微一动所有人就集体往后退,虎视眈眈地死盯着他。

    不过梁泽没有真的动手。

    “我没读过几天书,无父无母也没牵挂,所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缓缓地说,“把我逼急了对你们没好处。”

    世界就此安静。

    回到房间他把房门关上,把被人拉开的窗帘重新合紧,爬到床上却再无睡意。

    他打开了手机。

    这还是几年前买的,屏幕摔碎了两个角,说实话早就该换了。但之前好不容易攒的一点钱给妹妹买了电脑,手里一直没有闲钱,所以拖到现在已经用成了古董机。

    有点卡。好几分钟后他才终于打开地图软件,把 “浩瀚咨询公司” 几个字输进去。

    没想到意外得近。

    吴恪会来找工卡吗?

    想到这种可能,梁泽心潮起伏,禁不住开始想象再见面该穿什么,该说什么,该…… 该留下什么。

    想着想着,手机被他握得滚烫,心脏也温热异常。

    可是老天爷仿佛逗他似的,知道他期待什么,所以偏偏不叫他如愿。一连过了好几天,苦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难道吴恪不知道是掉在这儿了?

    在这种翻来覆去的犹豫中,周四倒休的日子到了。上午梁泽被老板差遣去市场采买,忙完之后他跑回宿舍洗了个澡,午饭都顾不上吃就拿上东西出了门。

    不过他没有直接去找吴恪。

    梁泽捏着钱包,在街上找了间门脸比较大的理发店,硬着头皮走进去。

    “有预约吗?”

    “没有。”

    “想选择什么价位的?我们这里有 38 的,58 的,还——”

    “最便宜的就可以了。” 他打断。

    工作日店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对方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一眼:“过去洗头吧。”

    躺下时梁泽没有把眼睛闭起来,一直在看裸露着管道的天花板。小工的指甲刮得他有点疼,他唇线微抿,开口却说:“帮我多洗一遍吧,麻烦你了。”

    半小时后,过长的刘海已经被剪短,镜中的他也找回几分少年气。给他剪头发的小哥好像挺满意的,一直劝他上点发蜡,被拒绝后又不无惋惜地说:“你着急走吗?不急的话留下帮我拍两张宣传照,我放到那个点评网站上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