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头脑还处于混乱中。

    那一晚从他家门口离开后, 她一直没有理顺思路。

    或许她心里有某种模糊的预感,所以跨越两千多公里的路程,明明让这种预感得到印证。

    先找了一家早餐店填饱肚子。温暖的食物让她的胃部和精神都得到补充。

    又跟店员要来一杯温水,吞下几粒治疗感冒的小药片。

    她去卫生间,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仍有些苍白的脸色。也许她应该涂一点口红,可以让气色显得好一些。但她身上从来没有这些东西。

    从餐厅出来,沿着一条陌生街道一直走,在街边找到一家售卖化妆品的小店。

    苏寒走进去,用298元买下一管金色包装看起来流光溢彩的口红。

    店员小姐堆砌了很多词汇来推销, 苏寒耐心地听完, 然后笑着说, 好, 就买它吧。

    卖给她唇膏的店员极力说这个色号非常显气色,苏寒摘下口罩对着柜台上的镜子不太熟练地细细涂好。

    “好看吗?”她问。

    店员惊讶地看着她:“你……你是……”

    苏寒抬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微笑着眨了眨眼。

    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店员小姐姐兴奋地涨红了脸,用力点点头。

    苏寒又轻声问了一遍:“好看吗?”

    店员亦小声回答:“好看!”眼睛闪闪发光。

    苏寒开心微笑, 如同孩童。

    说了一声:“谢谢。”走出店门。

    抬头之间,她看到天空中从云雾边缘照射下来的云隙光。空气中轻轻浮动的灰尘变得闪闪发亮。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去一条信息。

    “我这两天有假期,想去剧组看你,可以吗?”

    然后便是安心地等待。

    她有很多时间,并不着急。在一棵树荫下安安静静地等。

    待手机上的时间跳过二十个一分钟后, 她等来了回答。

    “你不要乱跑,我过两天也会有休假,乖乖等着,我去看你。”

    苏寒抬起头,又看到头顶照射下来的云隙光。

    其实她应该感到高兴。她心里也确实感到高兴。知道他是为她着想。只是仍想见到他。现在,而不是“过两天”。

    苏寒慢慢在树荫下蹲下来,将脸埋在膝盖上,静静呆了一会儿。

    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决定回去了。

    其实心里的意志本就不够坚决。

    似乎有点害怕和紧张。这在她是不常有的。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和紧张什么。

    不过不重要了。她要回去了。这一次跟上一次一样,都不是对的时间和对的时机。

    环顾四周,苏寒发现,她有点找不到返回的路了。

    视线往路边搜寻,期望看到一个指路牌或者路标。

    糟糕的是,在她找到指路牌之前,有人先发现了她。

    似乎只是一瞬间,她就被不知道从哪里涌过来的人群围在了中间。

    苏寒淡定地摸了一下脸,直接摸到脸颊皮肤,才想起来,哦,口罩丢在刚才的化妆品店了。

    被人喜欢总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吧。苏寒觉得心情似是好了一点。说到底她也跟旁人一样不能免俗,希望被喜欢,被接受。只是被层层叠叠的人群围着,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让她头晕得更加厉害,嘈杂的人声也吵得头疼。

    其实她一直都有点疑惑。

    是这个世界变了,还是她变了。

    以前几乎没有人喜欢她,所有人都排斥她,如同躲避洪水猛兽一般离得她远远的。

    然后突然之间,整个世界画风突变。人们像是被外星人抓走,秘密接受试验,在体内被迫安装了一个“喜欢苏寒”的控制芯片。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喜欢她,以及喜欢她什么。

    或许他们自己也不明白。

    他们只是被外星人抓走了,然后被迫在体内安装了一个“喜欢苏寒”的芯片。

    苏寒一边头晕加头疼,一边为自己突然不着边际的妄想感到好笑。

    她也确实一直在笑。双眸和唇角飘着一丝浅淡笑意。浮光掠影一般。

    苏寒不赶时间,一个一个配合地给签名和合影。手臂开始感到发酸时,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人群不见减少,反而越聚越多。

    苏寒终于有点为难了。

    她不介意多点时间耗在这里,因为想不出接下来去哪、干什么。但她很累,早餐时吞下的小药片似乎也对她的感冒没起什么效果。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热,汗出了一背,外套里面的t恤渐渐湿透,紧贴在脊背。

    有人在拥挤中踩了她一脚,苏寒下意识后退,后背立刻撞到另一人身上。

    轻轻皱眉,说了一声,“对不起。”但人群喧嚣如潮,没人听到。

    她尝试拨开人群走出去,围观的人似是察觉到她的意图,更加激动紧凑地推挤过来。

    苏寒好几次险些摔倒。

    云层坠落下来的光零星几束照在她雪白透明的皮肤上。额头和鼻尖一层薄汗。

    鼻腔里的呼吸粗重起来。

    苏寒意识到,她其实一直在做一件愚蠢且徒劳的事情。

    她没再试图走出去,也没再说话。

    一件事,不管多么糟糕,最后终会结束。就像她小时候在家里空旷的大房子里,独自挨过的一个又一个漫长夜晚。就像她一个人被锁在学校黑暗寒冷的厕所里。就像父母每一次激烈恐怖的争吵……

    那时候她就知道了,发生任何事都没关系,因为不管多么糟糕,它最后总会结束。虽然随后又会有另一件糟糕的事接踵而至。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一个无意义的方向。

    心里想,这个时候,他会不会突然出现,把她从这里带走呢?

    不用再等着这件糟糕的事自己结束,他会出现,就那么把她从这里带走。

    毕竟他们是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吗?说不定离得很近很近。他只要走几步,就会发现她,把她带走。

    还在有人不停地从四面八方赶过来。

    像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这里一样。除了他。

    苏寒朝着那个她也不知道连接着哪里的方向一直看,一直看,仿佛他真会出现,而且一定会在那个方向出现一样。

    她不确定自己看了多久。

    在她终于决定放弃,并在心里隐隐嘲笑自己的时候,真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他是冲着这里奔跑过来的,像是有什么急不可待的事情。

    只是,不是她等的那一个身影。

    她真的一直在做一件愚蠢且徒劳的事情。

    视线在即将收回时,仿佛突然得到某种预感,目光跟着那阵预感微微向左移动,然后定住。

    原来他亦来了,只是站在不远处,犹豫没有靠近。

    苏寒心里刚刚漫起的喜悦被微怔替代。因为她看到,他第一次没有对她微笑,而是眉头深皱。

    她突然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出现感到羞愧难言,以致手脚发麻,几乎无法支撑她身体的重量。

    她迫切想推开人群,消失在他面前。

    可是人群如墙,挡在那里,她不能移动一步。

    她只能慢慢蹲下去,企图让人群淹没她,连同她的羞愧一同淹没。

    突然有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抓住她的手腕,止住她下坠的姿势。

    她被那只有力的手拉起来,眼前一暗,一顶似曾相识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人潮纷纷向两边退开,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被这股力量携带着,不由自主地跟随。

    耳朵边听到有声音此起彼伏。

    “苏苏,你是来看顾睿思的吗?”

    “你们在一起了吗?”

    “你们要好好的哦!”

    ……

    人群和声音渐渐被落在后面,苏寒抬起头,轻轻推了推帽檐,看着天际云层中的亮光,轻声询问。

    “顾睿思,你看到那道光了吗?”

    顾睿思还拉着她的手腕,闻言转头看她。苏寒仰着头看天。

    “你知道吗?”她声音轻轻,“照耀地面的云隙光,在西方国家被称为耶稣光或上帝之梯。只是,”她侧过脸,对着他粲然一笑,“它离地面真的太远了,看起来像是已经到达,但其实只是假象。骗人的。”

    可是啊,人心脆弱易折,更愿意相信美丽的假象。

    顾睿思毫不避嫌,一直将她带进他的酒店房间。人群一直在左右跟随,散去,又有新的人聚过来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