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看着丁熙然快速张张合合的娇艳双唇,头晕地皱了皱眉。

    她们不是《新歌声》之后没有一起吃过饭,是从来没有一起吃过饭。

    苏寒用力将手从丁熙然手里抽出来,拒绝地意思很明显。

    苏寒其实从来不是好相处的人,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多年来几乎只有庄婷这一个朋友,但是大概她前面几次的不计较和看似温软寡言的性格给了丁熙然某种错觉,认为口头便宜可以随便讨。

    若是平时苏寒确实不会跟人在口舌上浪费时间,但是丁熙然真的烦了她太多次了。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的心情真的很不好。

    丁熙然看着苏寒,状似很受伤地说:“我知道你跟可可之前有些误会,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大家一起吃个饭,冰释前嫌,这样不是很好吗?”

    听起来似乎真的很好。

    苏寒看了丁熙然一会儿,突然轻声笑了。

    “好啊。”她说,然后转向唐可可的方向看了一眼,“所以唐可可知道那件事是你做的了吗?”

    丁熙然的脸色瞬间变了。

    唐可可原本隔了一段距离看着苏寒和丁熙然交谈,这时听到苏寒的话,疑惑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唐可可对苏寒的态度很复杂,她的确不喜欢苏寒,从《新歌声》时就不喜欢。但是后来两人之间发生纠纷,苏寒被退赛。这件事并不是唐可可做的,但她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却为了明哲保身没有站出来澄清,这让她后来面对苏寒的时候多了几分愧疚和心虚。

    原本唐可可跟苏寒的想法一样,两人从此以后各不打扰、相安无事就是最好的结果。偏偏丁熙然一直很执着地劝她跟苏寒消除“误会”,重归于好。

    唐可可不明,她跟苏寒根本没有“好”过,怎么“重归”?

    丁熙然说她有办法解决。

    丁熙然从《新歌声》开始就与唐可可交好,准确的说应该是讨好。唐可可很清楚为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反正从小到大她身边的朋友都是这样。

    唐可可能面不改色地给苏寒开出双倍奖金的条件,又能让丁熙然对她讨好至今,家里自然有一定的实力。这也是她能成为《画堂春》女主的原因——唐可可的父亲是投资人之一。

    苏寒觉得自己仿佛还在深海底,晃晃的海水从她头顶流过,耳边一切听上去仿佛都带着水声。

    所以苏寒看起来比唐可可还疑惑,她轻声说:“那时,是你找到我,主动提出给我双倍的奖金,让我退出比赛……”

    她这句话一出,周围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们身上。

    萧凯和顾睿思也看着她。

    只有薛稳淡然自若站在她身后,他大概被庄婷传染了,一副自家娃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谁也管不着的睥睨姿态。

    唐可可看起来有点着急,大声嚷道:“可是你答应了!”

    她没想到苏寒会当众将这件事掀开。苏寒自己也没想到。

    水声似乎变得更大了,苏寒毫不避讳地点头:“我是答应了。所以你还欠我80万人民币,什么时候还?”

    唐可可:“……”

    苏寒没有理她,慢慢把话说完:“这件事只有你、我还有跟你形影不离的丁熙然知道。后来事情被黑白颠倒地爆出来,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当然也不可能是我自己,那——”苏寒缓缓抬头,淡漠地看了还一脸天真疑惑的唐可可一眼,“你觉得还有谁?”

    丁熙然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一片。

    这也是后来苏寒没有深究跟唐可可这段纠葛的原因。唐可可虽然有一些大小姐脾气,但并没有多少城府和心机。

    至于丁熙然。不管以前还是现在,苏寒真的没有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个人身上。

    “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丁熙然羞恼的声音隔着层层水波传过来。

    苏寒惶惑地看着她,声音很轻地说:“我不太明白你的逻辑,你胡乱颠倒黑白不需要证据,我说出事实真相却需要提供证据吗?不过这句话你也不用跟我说,你应该告诉唐可可和其他人,我的话没有证据,让他们不要相信。也许就像以前一样,人们更愿意相信假话。”

    本就安静的气氛,更加静默了几分。

    人们更愿意相信假话。

    这句话或多或少对此刻房间里这些人都有些触动。

    一件对自己影响至深,甚至关乎人生前途的事,落在旁人眼里或许不过是一场热闹,嬉笑怒骂看戏而已,真相如何,谁会在意深究?何必在意深究?

    萧凯深深地看着眼前冷漠淡然的女孩。她口中轻飘飘叙述完的事,曾经导致她退赛,甚至被数以万计全然不认识的人品评谩骂。可是她从来没有试图解释、开脱。

    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在意。

    甚而,今天如果不是丁熙然再三纠缠,她或许仍然不会提起。

    萧凯突然发现,他或许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甚至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他不知道她小小的身体中蕴含着怎样的力量,不知道她天才的大脑中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他那么不同……

    苏寒说完却不再理会丁熙然和所有人的反应,侧头对薛稳说:“我们走吧。”

    薛稳正站在旁边狂按手机,向庄婷汇报战况,欣慰地表示,原来自家小白兔气急咬起人来,牙口也挺锋利。

    庄婷很了解地说:“她没生气,只是被烦到了。她那么懒个人,除非是很亲近的人,否则很少浪费时间跟什么人生气。”

    薛稳问:“萧凯呢?”

    也不知道是问萧凯算不算亲近的人,还是问苏寒会不会跟他生气。

    不过都不重要了。

    过了几秒钟,庄婷回:“萧凯已经是过去式了。她心里明白。”

    薛稳看着那两行字,默默地叹了口气。

    听到苏寒说要走,立刻收起手机,做出响应:“走。”

    转身,目不斜视向门口走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嗅觉有时候比视觉先一步觉醒,苏寒闻到熟悉的薄荷味清香,胸腔变得滞重酸涩,如同海底一万米的巨大水压要将她的灵魂挤出身体。

    脚步却没有任何停留,擦身而过。

    直到薛稳帮她拉开车门,苏寒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到地下停车场。

    坐进车子,苏寒看到玻璃窗上印出一个女子苍白茫然的脸。

    车子冲出地底,开上街道,陌生坚固的建筑一掠而过,城市在楼群之间分割出一条条狭长的天空。

    透窗而过的日光像是穿越海面而来,随着水波在眼前轻轻晃动。苏寒看着那片光影微微出神,某个瞬间遗忘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什么来到此处。

    人与人的关系到底倚靠什么维系,如何维系。她从来不知道。

    在平稳行驶的车厢中闭上眼,阳光时而照射到脸上,时而被高耸楼体遮挡,明暗交替中恍惚回到幼时与母亲出行的那列老旧火车。车身晃动,在咣当作响中前行,她小小身体躺在僵硬座椅上,睡眠从未有过的深邃安全。

    到达目的地,她跟随年轻的母亲走下列车,陌生的小城和人群让她和母亲之间仿佛产生一种特殊的联结。

    天气温暖,日光热烈,蔚蓝天空如同紧闭的华丽幕布,看不到遮挡在之后的漫长剧情。

    她又见到幼小的自己,站在母亲腿边,怯怯伸出手,妄图抓住那双大手。一个错身,身边女子已迈出一步,平静安然地向前行去,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被人群彻底淹没……

    她怯懦的小手,在微凉的空气中是一个失望的姿势。

    幕布拉不拉开都一样,她的世界一直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她已经习惯这样孤立的人生。

    真的没什么。这个世上的大部分人不都是如此吗?不算悲惨也不甚幸福地过完一生,生命中或许也出现过数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但最终却都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错失了。

    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

    上帝早已经写好自己的故事,只是等一个时机让它慢慢上演。

    第58章

    薛稳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 有一辆黑色保姆车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很巧,车牌号他认识。

    又看了一眼, 好像不止一辆。

    薛稳收回视线, 看后座上的苏寒。她从上车后就闭目靠在座位上,一句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