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没有话。

    直到站在日薄黄昏的山脚下,苏寒望了望巍峨山顶,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爬不上去。”

    怕他不相信,苏寒又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有爬过山。”

    顾睿思惊讶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珍惜物种。

    “北京的香山都没爬过?”他不信邪地问。

    苏寒摇头:“没有。我讨厌一切体力运动。以前上学时,因为我明明聪明,老师便答应我可以不用上体育课。学校组织什么春游、秋游,我也可以选择不参加。”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有兴致跟他说这些。

    顾睿思想了想说:“我上学的时候最喜欢体育课,因为不用一动不动坐在教室里。也最喜欢春游啊、秋游啊这些活动。”

    苏寒看着他轻笑:“能猜到。”

    顾睿思看看她,又看看山,商量着说:“要不我们就试试,也许爬着爬着就爬上去了呢。”

    苏寒还是摇头:“不用了。况且现在的时间也不适合。”顾睿思她不知道,但要她爬上去,没准都半夜了。

    顾睿思看了看已经落下去半个的太阳,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遗憾。

    “那我们下次一起爬山行吗?”

    苏寒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顾睿思知道,她这样就是拒绝的意思。

    苏寒真的有些无奈了,每次她觉得说得很清楚的时候,他都能用更进一步的执拗回答她。

    “顾睿思,”她看着他,轻声开口,“你刚才听到了,我已经决定回英国继续念书。”

    顾睿思长长的睫毛闪动了一下,不在意地说:“我听到了,去英国而已,又不是离开这个星球。”

    苏寒哑然。

    静了一会儿,顾睿思打破沉默:“你什么时候走?”

    苏寒说:“还没有决定,也许等拍完现在这部电影。”

    顾睿思算了一下,最后也不过两三个月。

    “那你还回来吗?”

    “不知道。”苏寒看他一眼,“也许不回来了。”

    顾睿思有一会儿没说话。金色晚霞照射到他脸颊上,描绘出年轻干净的线条。

    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那就是,也可能回来……”

    苏寒的心就那么刺痛了一下,她几乎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倏然转过身,向停靠在一旁的车子走去。

    “该走了。”

    *

    失恋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

    苏寒不确定自己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失恋。

    但她的确感到难过。

    不是为她自己。有时候是为顾睿思,有时候是为庄婷。

    也许基于逃避,她不大想到自己。

    有时候难过的情绪来得毫无征兆,那种感觉就像在风中点一根烟,看着风将它燃尽,也会无由地感到难过。

    可是这种难过总是短暂的。因为风总会停。即便风不停,她也会离开,到另一个风止云销的地方。也许有一天这个地方也会起风,但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苏寒并不抽烟。

    庄婷抽。

    每次苏寒见到庄婷抽烟,都觉得特别落寞难过。

    苏寒知道其实落寞难过的不是她,而是庄婷。庄婷整个的表情和抽烟的姿势,都是悲伤。

    还有顾睿思。

    苏寒有时候会看到他在金色落日下线条干净的脸颊,柔和晚霞在记忆中变得剧烈有力,刺目无法直视。

    但她哪怕仰躺在深深海底,还是看清他脸上的忧伤。

    所有这些都让她感觉难过和无力。

    但她仍然很平静,平静的工作,吃饭,生活,平静地不允许自己想起那片春日花海。

    只是很想休息一段时间。也想远离这里。

    庄婷对她说,情伤这种东西,总是很快就会过去,或者永远不会过去。值得庆幸的是,她还小,付出情感也时日短暂,大概率应该属于前者——很快就会过去。

    苏寒没有说话。

    庄婷也觉得她还小。

    苏寒对这句话并无抵触,她自己也希望自己还小。可是只有那些被宠爱着的人,才有资格觉得自己还小,永远不用长大。

    她不是这样的人。

    苏寒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受了情伤。但如果情伤这种东西真如庄婷所说,有时候很快就会过去,有时候永远不会过去。苏寒很想问问庄婷,那她自己是不是属于后者,永远不会过去。

    苏寒最终没有问。她希望不是。

    可是苏寒没有想到,短短数天之后,所有这些就变得都不再重要了。

    最近几周,苏寒如同住在热搜榜上。

    先是她和顾睿思、萧凯三人“一起看樱花”的照片被曝光。

    看到苏寒最后“丢下”萧凯和顾睿思走了,顾睿思的粉丝和两人的cp粉乐坏了,纷纷表示坐等两人官宣,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夸张地催婚。

    与萧凯不同,顾睿思出道很早,粉丝大部分是姐姐粉和妈妈粉,发现一点粉红色的端倪都忍不住兴奋地嚎叫,一副吾家有儿初长成,终于学会拱别人家白菜的欣慰模样。

    但这只是个开始。

    顾睿思的粉丝还没有欣慰几天,微博上一个营销号爆出了数张,苏寒深夜穿着睡衣独自站在一个住宅区门口的照片。

    标题写的很吸引眼球:“天才少女”深夜密会神秘男子……

    虽然所有照片上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大门口,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但这不妨碍网友发挥想象。

    曝光照片的账号并没有写明住宅区的名称,但万能的网友发挥主观能动性,很快扒出小区名字,并查证到,顾睿思并不住这里,而是另一个人——萧凯住在这个小区。

    “神秘男子”身份落实。

    流言比病毒传播得还要快。

    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另一个营销号又曝光了一组照片。

    这次照片的主角,从人换成了一辆汽车。同样是在深夜时分,同样停在一个住宅区门口。

    这次不需要网友查证,苏寒马上认出,这是她家别墅区门口。

    应该是冬天的某个夜晚,因为车身已经落了一层雪。透过前挡风玻璃,可以看到坐在驾驶位上的人模糊的轮廓。

    苏寒不需要网友找出种种铁证,证明那辆车和车牌号,她很容易就能认出,那是萧凯。

    她甚至能够看出他在抽烟。她从来没见过他抽烟,她甚至不知道他会抽烟。但他确实在抽烟。

    苏寒觉得自己甚至能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虽然那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模糊不清。

    她看清的大概是他心里的犹豫和为难。一场需要他以未来事业为赌注的不确定的恋情,他应该感到犹豫和为难。

    她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原来他也曾冲动而愚蠢地跨越大半个城市,在离她咫尺之地寻求一个注定不存在的答案。

    他们都做过傻瓜,并将在未来的漫长人生中,继续做一个傻瓜。因为他们都已经做出了选择,哪怕心里知道有一天必定为今天的选择而后悔。

    人们总是会做出这样的抉择。生活本身就是有得有失。

    先后多次自相矛盾、漏洞百出的曝光,不是让人们怀疑消息的真实性,而是让苏寒变成了一个小小年纪脚踩两只船,满口谎言,虚伪狡诈的女人。

    如果这些事情注定无法得到隐瞒,以这种方式曝光也许是最好的结局,至少可以将对他们的损伤降至最低。她自己并不在乎那些躲藏在屏幕后面对她指责谩骂的陌生人。

    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也超出了苏寒的预料。

    事情的起因是那条她在美国街边给谷雨唱生日歌的视频。

    有人在网上放出了一个更加完整的版本,苏寒唱完生日歌之后,那个穿着深灰色呢绒大衣向着他们走来的中年男人,不再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模糊面容,而是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视频中。他停留在苏寒身边,跟她愉快地交谈,最后伸出手臂,亲热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

    所有苏寒藏在头脑最深处,无法触碰的记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谷云亭的身份很快被扒出,纽约华尔街某金融巨鳄,资产过千亿。

    人们几乎根本没想过求证,“包养”、“小三儿”等恶毒肮脏的字眼霎时间向着她扑面而来。

    但最终“真相”大白于天下。

    苏寒怕的就是这个“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