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司令面容肃穆,颔首道:“爹和娘为你骄傲。”

    温信阳脚后跟一碰,冲温司令敬了个礼,温司令也抬手回礼,父子二人话虽不多,一切却尽在不言中。

    临了,温信阳对温夫人道:“娘,别再给我纳妾了。我……”他看了眼绷着表情,不愿在人前哭出来的池云非,温柔地笑了笑,道,“我心里有人了,这辈子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别耽误别人家的好姑娘。”

    温夫人顺着他的视线,诧异地看了眼旁边的池云非,池云非终是没忍住,落下泪来,但立刻抬手将泪抹掉了。

    温司令和夫人互相对视,心里释然,温夫人点头:“好,我答应你。你放心,我会照看好云非和炀炀。”

    池云非眼神闪烁,垂下眸子,一语不发。

    温信阳抱了媳妇儿一下,吻了吻他的发顶:“乖乖等我回来。”

    池云非闭上眼,抬手回抱:“一定要平安。”

    “我答应你。”

    直到那稍显破旧的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温司令才伸手捏了捏眉心,面上露出不忍的哀痛来。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精心培养,孩子也一直值得他骄傲,身为军人,他可以毫不含糊地说,温信阳是个优秀的军人;可身为父亲,他如何舍得让他去涉险?

    前路未知,因为未知,才令人恐惧。

    可他却不能露出半分动摇和畏惧,因为他是丈夫,是父亲,是金蛟营的掌权人。

    若信阳能生在普通人家……

    “爹。”身旁响起有些沙哑的男声,温司令有些恍惚,回头看去。

    就见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池云非白皙的小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笃定又坚决地道:“您放心,深哥一定会平安回来。”

    温司令看了池云非好一会儿,隐约觉得这孩子哪里不太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行了,都回去吧。炀炀起来了吗?”

    今日大家都起得很早,炀炀还在睡,池云非道:“我带他去静岚院吃饭吧,让他陪陪你们。”

    “好。”温司令转身往回走,温夫人别过身迅速擦掉眼泪,回头时已然恢复了平日的神色,轻笑道,“炀炀最近跟金福班的人学了几首词,还挺不错的……”

    三人若无其事地随意聊着,进了屋内。不久之后,阳光从云端露出脸来,灿烂地照耀在温府的青瓦和匾额上,将那匾额虚虚地勾出金边来,彰显着这历史深厚的家族不被外人所知的沉重和担当。

    炀炀尚且不知爹走了,从这日之后,他就住在了静岚院中陪伴思念儿子的温夫人。

    池云非一个人在君竹院中冷冷清清地待了两日,在外人看来,他和平日似乎没什么不同,照例是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吃饭,吃了不少油酥鸡和炸糕,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直到第四天下午,他去了一趟白家,探望过白煌之后,又去找了箫棠,还把自己精心培养的“小霸王”送给了余大头,最后回了池家。

    池太太对他突然回来很是惊喜,忙让人去备好酒好菜,池云非给她买了不少首饰,给爹买了副新的金丝边框的眼镜,又给老管家买了一副新的手杖。

    老管家感动不已,直说小少爷长大了,却转头又被池云非气得直翻白眼。

    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吃过晚饭,饭后池云非去了一趟祠堂,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磕了头,上了香。

    池太太站在后面,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定定地看着仿佛一夜间长大的小儿子,没话找话地道:“白家出了那档子事,之后可能会没落了。白煌还好吗?”

    “还行。”池云非笑道,“我去看过他了,他倒是松了口气,毕竟不用被一直关着了。”

    “那孩子心性一直不坏,念书时候成绩也不错,比你是强多了。”池太太道,“就算白家没落了,有他在,有白老爷子在,总还有光复的一天。”

    “嗯。”池云非看着祖宗们的牌位,道,“是啊,他比我强多了。”

    池太太皱眉:“……云非,你今天怎么了?是温家出什么事了吗?”

    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池云非只摇了摇头。

    池太太走到他旁边坐下:“有什么事就告诉娘,不行就告诉你爹。”说到这里,池太太露出了一点笑意,“这还是你头一回给爹送礼物,别看他饭桌上全程板着脸,其实心里都要乐开花了。”

    池云非想起在温信阳面前肃穆严谨的温司令,待马车走后,他才露出了为人父的痛苦神情,令池云非对“父母”的理解也有所变化。

    他低头道:“以前是我不懂事,老气他……帮我跟他说声对不起吧。”

    池太太吃惊不小,道:“……我儿真是长大了,带了炀炀这么久,知道做父母的不易了?对了,你大哥就快回来了,前些日子我收到信,已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嫂嫂给你生了个小侄女,到时候你带炀炀来看看,怎么样?也给炀炀找个玩伴儿。”

    池云非点头:“好。”

    快宵禁时,池云非才告辞离开,外头停着温家的车,司机低头拉开车门,很是恭敬。小丫鬟给池云非系上披风,池云非看了眼天色,侧脸在门口的灯笼光下映出黑白晦涩的线条,显出了和平日不太一样的深沉。

    池太太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拉住了儿子的手:“云非啊……”

    池云非转头一笑:“娘?”

    “……你有什么心事,或者在温家过得不开心,你要跟爹娘说,知道吗?”池太太道,“别一个人憋在心里,你不适合那样。”

    池太太伸手摸了摸小儿子的脸:“这都笑得没以前甜了。”

    池云非愣了一下,随即歪头蹭了蹭娘亲的掌心,点头:“知道了……等以后吧,总会告诉你们的。”

    “我儿也会藏心事了。”池太太又好笑又心疼,道,“行吧,那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池云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台阶上的爹娘,想了想道:“爹,给我准备好表字了吗?”

    池爹一脸‘那还用说?’的神情道:“这是自然,去年就定好了。你如今虚岁也有二十了,等你及冠那日……”

    话音未落,就听池云非好奇道:“我表字是什么?”

    “……”池爹不满,“这自然是要等你及冠之日……”

    “哎呀,都什么年代了。”池云非随意道,“我想知道,你跟我说说嘛。”

    池爹拗不过儿子,况且今日他心情十分不错,于是装模作样板着脸道:“天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