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这么耽误下去,温信阳血就该流尽了,到时不死也得死,眼前的人又还有什么可怕的?折磨起来半分乐趣也没有了。

    郑罗甚至觉得这一刻是自己输了,明明对方被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却活像是自己矮了一截,被轻蔑被笑话了般。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步,时不时看一眼池云非,又垂下眸子沉思。

    他担心对方有后招,可想想放温信阳他们出去又能如何?刘庆川重伤不知死活,温信阳奄奄一息,腿也动不了了,那温念炀一个黄口小儿,还能逃出巷子去找人帮忙不成?

    巷子外还有他的人守着呢,怕什么?

    他原本对温信阳和池云非期待颇高,这二人一个是温家独子,金蛟营继承人,向来威名在外;一个则是岳城无人不知的小霸王,自小只有欺负别人没有被人欺负的先例。多么有趣啊,若是能让这二人痛不欲生,哀求连连,他不知得有多快活。

    可他万万没想到,温信阳也就罢了,毕竟将门出身,性格孤傲坚韧在意料之中,可池云非这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是怎么回事?居然还能扎了自己两刀!

    这人豪横是真的豪横,倔是真的倔,气人也是真的气人。

    郑罗停下步子,始终觉得就这么弄死池云非和温信阳太不划算。

    他终于道:“好,我答应你。”

    他残忍地笑起来:“可你得先撑过十下,我再放了他们。”

    温信阳满眼哀痛,张了张嘴,却知道这是池云非给自己争来的机会。他嘴唇颤动,近乎灰白,他已失血太多,伤口上还扎着一把刀,已是动弹不得了。

    他感到整颗心都被捏碎掰烂,看着池云非点头,看着他闭上眼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脑海里回忆起来的,都是那人在自己面前笑得无忧无虑的样子。

    他上房揭瓦,踢天弄井,他在军营拳台上撩起衣摆,擦过额上汗水,同封影打得不相上下。那时候光影如笔,描摹出他阳光又鬼机灵似的面容,他那双猫儿眼永远藏着狡黠和高傲,是惯被宠坏的自得意满。

    可眼下,他放在心尖儿疼的人,被绑着手脚满头满身的血,却不愿吭一声,还坚持不懈地同郑罗周旋,想方设法争取机会。

    那光影渐渐淡了,凝固成暗褐的血迹,将那人的侧影深深烙出坚韧不屈的印记。像是同时烙在了温信阳的灵魂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滋啦——

    烧红的铁钳混合着烧焦的肉味,迸发出令人触目惊心的声音。

    温信阳不允许自己闭眼,紧紧地盯着池云非此刻的模样。

    郑罗笑得开怀,池云非咬牙闷哼,因忍受不住而浑身抽-搐,双腿蹬动,挣得椅子都往上跳了一下,椅腿在地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他将眼泪牢牢禁锢在眼底,因为他答应过——不哭不叫。

    温信阳瞪着通红的眼睛,一颗滚烫的热泪沿着坚毅的脸庞落下,无声无息地砸在冰冷地面上。

    池云非粗重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又牵动了伤口,左右无法安身,哪儿哪儿都在疼,整个人崩溃地咬住舌尖,硬吞下到了嘴边的叫喊和苦涩滋味。

    他眼神溃散,感觉到半边脸似乎不是自己的了,肉的焦味、臭味令他嗅觉几乎麻木。高温灼心,仿佛将他丢进了十八层地狱翻来覆去地煎炸,浑身骨头都要拧成一团,五脏六腑都要生生搅烂。

    太难了。

    池云非想,忍这一下太难了,何况十下?恐怕他的左脸会被烫成一片白骨,皮肉不存吧?

    他顿时没了信心,没了勇气,眼看第二下即将压上脸颊,那方头铁钳不算大,一次能压出两指宽的烙印,他瑟缩地往后躲,全然是本能反应。

    他张了张嘴,一声哀哀求饶几乎涌到嘴边,郑罗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等着他,双眼都在放光。

    池云非羊癫疯似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不堪忍受地闷哼,似受伤又惊恐万分的野兽。可他最终没有出声,闭上眼,心脏深处揪成一团,只想一头将自己撞死眼前,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他矛盾极了,矛盾到几乎分裂了自己。

    他似癫似疯,浑身晃动不止,被郑罗往左脸上压了第二下。

    “……”池云非咬伤了舌头,呛出一口血来。

    第三下,池云非昏了过去,又被郑罗拿冷水浇醒。

    “不要……”温信阳已要疯了,满脸眼泪,“不要……他会死的,会死的……”

    郑罗道:“你们不就是一心求死吗?”

    “你答应过他要放我们出去。”温信阳呼吸急促,几番刺激下发起高烧,眼前浑噩不清,撑着精神道,“你若弄死了他,再放我们出去又有什么意义?他到现在一声没吭过,对你而言毫无意义。”

    池云非浑身被冷水湿透,左脸被烫烂,狰狞丑陋。

    他歪着头呆呆地看着炭盆,终是崩溃了,声若蚊蝇:“给我个痛快吧。”

    郑罗放下铁钳,扶着椅子看他:“你说什么?”

    “……杀了我,我什么都不要了,杀了我。给我个痛快。”他一张嘴,脸就撕裂般地痛,皮肤灼烂在一处,令他狂乱,“杀了我,来呀,杀了我……”

    郑罗舔了舔嘴唇,道:“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不是很硬气吗?”

    他捏着池云非下巴来回打量,再烫下去,估摸这人要么疼死要么疯了,那可不行。

    于是他将炭盆铁钳收到一边,又去放温念炀三人。

    先放开孩子,拿起对方怀里的炸-弹,拆掉引线,小孩儿忍不住睁开眼睛,见池云非垂着脑袋瘫在椅子里,他哭着跑过去,却在看清池云非左脸的瞬间一哆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郑罗哈哈一笑,像是觉得好玩,转身又放了温信阳和刘庆川。刘庆川背部伤得很重,血迹染在墙上,因一直被他的身体挡着,池云非完全没有发现。

    温信阳跌在地上,受伤的腿无法站立,他也不敢在此时拔出腰腹的匕首,一侧身贴在地上,慢慢地往池云非身前爬。地上蜿蜒出狰狞血线,每爬一下,都是搅动骨髓的痛不欲生。他满头大汗,几步路却爬了好一会儿,握住池云非的手,颤抖着吻在对方的手心里。

    “云非……”他喃喃,看着池云非的眼神几乎痴了,“云非,你应我一声,云非……”

    炀炀躲到温信阳身边,如同一只无所适从的幼崽,揪着温信阳的衣角:“爹……”

    池云非毫无反应,仿佛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

    温信阳埋下脸,肩膀耸动,喃喃自语:“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那头郑罗扛着刘庆川,又过来扛起温信阳,他力气竟是极大,一手拽了炀炀的衣角,拖着三人就往外走。

    “一会儿给你送他的手指出来,怎么样?”他笑着,期待着,“先送一只小拇指,再送无名指……你喜欢左手还是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