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至今都忘不了那孩子当时脸上的震惊以及神色深处的巨大悲恸。

    他说:“关于你的身世我都知道,你不必害怕我会告诉任何人,我既然救了你,从今以后就会护着你,只要你愿意把你心里的难过说出来。只告诉我一个人,好吗?”

    长笙一开始自然是什么都不愿意说的,只是无声的流着眼泪,魏淑尤一直站在他身后等着。

    从红日东升一直等到乌金西坠。

    他站着,他坐着,谁都从曾开口,谁都未曾动弹。

    “是,我是长笙殷卓是我的父亲”

    他终于小心翼翼的颤抖着将身子蜷缩了起来。

    起先是细若蚊丝的一阵阵啜泣,而后逐渐转为撕心裂肺的悲吼,让当时只是少年的魏淑尤都忍不住颤抖了脊背,上前将他轻轻揽在怀里,一下一下的无声的安慰。

    后来,魏淑尤就什么都知道了。

    后来,长笙也渐渐的开始变的不再那么沉默了。

    夜里的风渐渐有些凉了,吹得池塘两边栽种的榕树轻声作响。

    后院里一直豢养的几只野鸭子嘎嘎的叫了几声,打破了这凝固到极致的沉默。

    魏淑尤回过神来起身拍了拍长笙的肩膀,不知是觉得欣慰还是惋惜,终于长叹一声,说道:“长大了啊”

    长笙一愣,一时没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轻声说道:“再长大也都是王府的孩子。”

    魏淑尤看着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藏着一丝让长笙陌生的意味。

    他静静的望着他伶着酒壶朝魏青招呼了一手,转身就消失在了月色之下。

    长笙在原地站立了良久,才仰头看了看月亮。

    真圆啊。

    第47章

    后半夜长笙睡意正沉的时候,那个已经在他梦境中消失了多年的场景忽然毫无征兆般的又窜了进来。

    他又看到那张黑色的苍鹰大旗被北风卷的猎猎作响,旗下往外延伸十里铺满了断肢残骸的尸体,那些尸体堆积如山一般的被那道熟悉且陌生的背影踩在脚下。

    他一颗心开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他轻轻的伸手朝那背影拍去,还没等他落下,那人忽然转首朝他看来。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知道那是那一双带血的暗红眼眸,像是可怖的异鬼,嘴角处挂着狰狞的笑意。

    问他:“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你怎么还活着?

    长笙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劈,他顺着那人往下看去——

    大君一身白衣端坐在旗杆之下就那么睁着一双枯死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他的怀中,红衣的母亲已经永远阖上了双眸,满面血红

    他头痛欲裂,死命的按住自己潜意识里即将爆发的火焰,嘴角不住的呢喃:“不,我要活着,要活着”

    那人忽然低低笑了,笑声沙哑低沉,像是把多年未曾弹响的马鬃琴忽然起了一声刺耳的低吟。

    一把将他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扯了下来,那人嘶吼道:“你要活着?你凭什么活着?你有什么脸活着?他们都死了!死了!”

    长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呼吸艰难了起来,他不敢睁眼,只得狠狠的咬着下唇,努力的压抑着内心的遽烈。

    “你凭什么心安理得的活着?恩?十年了,你有想过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还在地下等着你吗?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长笙,你不想报仇么?不想么?”

    “我我想”

    “那就去啊!”他大声吼道。

    长笙挣扎道:“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是个懦夫!”

    你是个懦夫!

    床榻被长笙剧烈的扭动而发出一阵微微的轻响,他紧闭着双眼,一张脸在月色之下被照的分外苍白,额上细密的汗珠顺着脖颈缓缓流入里衣,他一边挣扎着一边呢喃:“不,我要活着我要活着”

    “商羽!”

    忽然有人在耳边轻叫了他一声。

    那声音有些遥远,却让他没来由感觉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他想要徒手将那声音抓住,可任凭他怎么寻找,都空洞无果。

    “不,我要活着”

    “商羽,醒醒!”

    一丝温热忽然在他周身渐渐化开,将冰冷的凉意逐渐驱散,他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看不见。

    “长笙!”

    魏淑尤低喝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