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宫内,李公公才将表彰血盟卫的圣旨念完,魏淑尤和一帮副将谢了恩,梁骁和李肃二人就走了进来。

    魏淑尤抬头的一瞬间跟李肃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前者十分客气的点了点头,后者却心中忍不住一动,却被他十分快速的遮掩了过去,加之周围乱糟糟的,魏淑尤一时间并没有瞧见。

    “去看看商羽跑哪去了,把他叫回来,省的一会儿被陛下知道了,我还得解释半天。”魏淑尤压着声对魏青吩咐。

    此刻大殿上刘斐正与那西汉的使臣说着什么,魏淑尤都没有在意。

    等魏青出去了,魏淑尤才坐直了身子端起酒杯准备喝酒。

    然而才将杯沿递到唇边,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就将那杯子放了下来,换了杯热茶喝了起来。

    西汉来的两个使臣,那个看着就十分老实靠谱的那个黑脸汉子将带来的贺礼献给刘斐之后,吞吞吐吐的说了一番不痛不痒贺喜的话,一张面皮已经涨的通红。

    刘斐皮笑肉不笑的点头致谢西汉皇帝之余,让常侍递上了回礼,这事就算结束。

    很快的,歌舞升平又起,魏淑尤看着前来敬酒的官员里面陈王也过来准备掺上一腿,当即有些头大,想着万一这土王八要是跟他提安平郡主的事,他是直接拒绝呢,还是直接拒绝呢?

    李肃坐在梁骁右侧偏后的位置看了魏淑尤好半晌,一时间并没有注意到他前面有些坐卧不安,时不时朝他偷来求助眼神的梁骁。

    “我出去一趟。”李肃忽然站起身子说道,却被梁骁一把拉住,“你别瞎跑,这里可不是咱们西汉。”

    李肃淡淡一笑:“内急都不行?”

    梁骁一愣,松了手,黏糊糊的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你快点,不然我一个人在这,一会儿那皇帝要是问起什么,我应付不来。”

    外面此时已经黑透了,夏日温凉的风带着些许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将他衣角掀起拍在腿边,于万籁寂静中轻轻作响。

    来往巡逻的禁军用火把将周围照的一片光明,李肃静静站在石阶上出神,有个看守小太监知道他的身份,想着肯定是这位邻国使者觉着殿内闷出来透气的,并没有上前多做询问。

    李肃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张泛旧的折纸,那折纸不大,摊开之后跟巴掌差不多,上面画着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衣裳趴在草地上气鼓鼓的孩子,那孩子满头的小辫子将整个人都衬得流里流气,嘴巴里还啃了一口草,看来应该是被摔的。

    人物小像的折纸已经很旧了,但很明显被保存的很好。

    看那边缘的痕迹应该是有人将它从一副画上裁下来的。

    裁画的人十分小心翼翼,就连那孩子头发上坠着的一颗颗明珠,都被他勾勒着边缘一丝不差的浑拿下来。

    李肃看着那小像怔怔出神。

    十年了。

    不止是长笙的十年,也是李肃的十年。

    他拇指指腹轻轻将画上那孩子的脸摩挲而过,往日的欢声笑语浮在耳边,就像是昨日一般,他都清晰记得。

    这十年,他没有一天放弃过寻找长笙。

    大海捞针似的。

    饶是派出去的探子带来不少虚假消息,他在一次次提起希望又得到失望之后,依旧没有罢手过。

    赵玉珵曾经问他:“这么多年都没找到,若是往后的半生依旧找不到,你该如何?”

    他说:“找不到就继续找,直到找到为止。”

    赵玉珵又问:“当年兵荒马乱的,万一他早就已经不在了呢?”

    他说:“那我也要找到他的尸骨,挖出他的坟墓,放在我身边与我同住。”

    没有人知道他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自责,内疚,激愤

    倘若他当时再拼一把,将那些追赶而来的汉军都杀了,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呢?

    可命运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当时他在受了一身重伤拼尽全力之后,险些将自己都搭了进去,何谈再去救长笙呢。

    那些往昔而过的记忆像是万千把尖刀似的痛苦将他一颗心扎的鲜血淋漓。

    他永远忘不了当年长笙在最后临走之际看他的眼神。

    长笙恨他,他知道,不管是他死了还是活着,都恨他。

    不过他不在乎,只要能找到他,所有后果他都可以承担。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一个月以前,他终于又得到了一丝靠谱的消息。

    当探子将当年东汉武烈王从三幹河带回来的那孩子的画像第一次展开在他面前的时候,李肃整个人都震惊的险些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十年了,往日的孩童没有残留一丝当年的样貌,唯独嘴角那邪笑还留了三分。

    李肃确信,若是在没看到那副画之前,他可能根本认不出长笙,可就因为那一笑,他敢肯定,那就是长笙。

    画上的长笙穿着一身素雅长衫正站在院子里遛鸟,那鸟儿似乎不怎么搭理他,可他就是贱兮兮的逮着鸟儿不放,那眼神像极了小时候李肃时常看到的那般,只是淡了许多。

    他记得长笙喜欢穿花花绿绿的衣服,总是花枝招展得意洋洋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土大炮。

    可那画上的人,分明出尘的一本正经,哪里还有一丝的流里流气。

    李肃想着想着,忍不住牵起一丝笑意,然而再细想之时,眼里的痛苦就欲多了三分。

    谁在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能一成不变呢?

    何况当时的长笙才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