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肃问他:“今日你来何事?”

    梁骁一愣,还没从刚才的事回神,被李肃这么冷不丁一问,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想了半天,才道:“是,是有关于咱们去东陆的事,下臣还是想劝王一句,这个时候回去,会不会,有些早了。”

    李肃冷冷道:“你觉得什么时候才最为合适?”

    梁骁垂首道:“下臣以为,如今中州的局势好不容易才刚刚稍有起色,金甲军二十万兵权刚归于王之手,若是再等些时日,想必更加稳妥,何必要在这个时候”

    “你觉得还是太着急了么?”李肃淡淡道。

    梁骁叹气:“回王,既然四年都等下来了,其实”

    “正是因为等了四年,我才不愿意再等!”他从上首站了起来,衣料扫动着那张宣纸终于落在地上,一边朝外走一边说道:“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了。”

    梁骁看着那张从半空缓缓而落的纸上似是画满了墨水,却看不清到底画着什么,只依稀看见个纤细高瘦的侧影仰头望着夕阳,那侧影唇角勾起,鼻梁高挺,一身白衫,满头乌发被小辫子披了满头,虽然面容隐去大半,可梁骁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谁。

    长笙宫,连名字都是这么起的,到底是爱到了什么地步啊。

    回去校场的路上,梁骁一直低头想着刚才的画,只觉着若换做是他,想必无法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一份那样的感情,且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倘若中州的兵力一旦出现在两陆之上,必定会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何必呢?

    他正叹气间,就见前面不远处站了个人,仔细一瞧,竟是那个给他搬弓的阿绿,梁骁一愣走过去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阿绿垂着脑袋,在梁骁五大三粗的身材下越发衬的又小又瘦,小心翼翼道:“小人是想告诉,告诉将军一声,那个,那个马,喂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我让李肃出来直接就是让他们俩见面的,结果看我今天这个状态,似是又要拖到明天了,好累啊,撑不住了,只能明天见了~晚安,爱你们,

    第106章

    梁骁被他一句话搞得啼笑皆非,愣了愣,才道:“这是特意跑过来跟我说一声么?”

    阿绿咬了咬下唇,垂着脑袋轻轻的点了点头,梁骁笑了两声,说了句‘谢了’,随即不再理他,转身朝校场大步走去。

    阿绿赶忙跟上,梁骁忍不住停下脚步问:“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阿绿楞道:“啊,小人等着一会儿再给将军喂马啊。”

    梁骁:“这是去校场的路,喂马你应该去马厩。”

    阿绿有些失望的皱了皱眉,说:“哦,那小人这就去马厩。”

    “你等下。”梁骁说着,就见他忽然抬起脑袋,一双眼睛瞬间变的亮亮的:“你不用去了,一会儿有人会过去,对了,你是哪个殿的,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阿绿忙道:“小人不是哪个殿的,就是校场上替将军们牵马的。”

    梁骁有点不大相信的看了他两眼,哼道:“你?牵马?”

    就你这个身板,确定不是马牵你?

    不过这话他也就在心里咕哝了两句,没好意思说出来。

    “那走吧,一块过去。”梁骁说着朝他抬了抬下巴,阿绿赶忙跟了上去。

    李肃收到信函的时候正坐在内阁里看着案几上放着的一卷皮质地图,地图颇大,使用中州特有的讹兽皮绘制,足足占了台面的四分之三,讹兽是一种上古凶兽,至今已有上亿年的历史,在东陆和北陆都已成为早就灭迹的传说,而在中州,这种凶兽却还依然存留,却很难搜寻,身体各个器官都是可做兵器的宝贝,这只还是去年李肃带兵前去海灵川收复翼族之时无意间抓获的,异常珍贵。

    只见地图上面绘满了东北两陆的三江七泽,九州四海,密密麻麻,悉数在内,一条朱红色的曲线从中间将地图一分为二,东陆北陆分割的清清楚楚,还有许许多多不同颜色的丹青小楷批注在上,标注了这些年各路兵马行至的关隘城池及详细解说,十分清楚。

    将手中的信函搁在一旁,近卫兵就见这位年轻的主君难得轻蹙眉头,垂着眼睑一言不发,本想问问,却碍于身份使然,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不一会儿,李肃忽然提起手边的朱笔轻轻在‘楚关’二字上点了点,而后放于桌上的食指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随着时间而过,原本缓慢的节奏变得越来越急促,直至他抬头的瞬间,扣指声戛然而止——

    “不对。”

    他猝然开口,不大的声音在寂静的内阁显得有些突兀。两边的窗户大开,穿堂风一下子飘了进来,瞬间将火盆里的火苗吹得歪了脑袋。

    近卫兵赶紧过去将所有窗户系数阖上,再回头的时候,就见年轻的主君已经低头动笔写着什么——他下笔极快,仿佛是在吩咐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不一会儿,便将信件和一枚小小的符印递了过来,沉声道:“将信以最快的速度交给阮秋颂,另外,将远征军十三首领全部召来”

    近卫兵心中顿时狠狠一揪,虽然君主什么也没说,但他在接过东西之后转身出去的一瞬间,只觉着整个后背都出了一片冷汗。

    远征军的另一个名字是金甲军,中州金甲共计十八万悍勇,有八万分布于海灵川、黄岐沙漠、茶溪谷这样偏远的异族驻守,剩余十万留守中州的翰洲城护卫金殿安危,一年前这十八万军马大部分还流在四大兵俑手中,如今全部都已归于李肃。

    十三首领又名十三罗汉,非王令传召不得擅离驻守,一旦离开,便是有大事即将发生,中州这几年除了内部几个小部落生了几次叛乱之后,还算平静,如今十三罗汉全部召集,是这中州又像四年以前一样要变天了么?

    近卫兵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几个如火炼一般的夜晚,只觉得迈出去的脚步都有些晕眩。

    一个月后,楚关。

    残阳将像是泼了血似的鲜红,垂垂的吊在天际线尽头,大雪被狂风卷着在半空中胡乱飞舞,士兵们包裹在头盔下的面容几乎被隐去了大半,除了被冻的有些发青的脸颊之外,再就是那一张张仿佛即将干涸到快要爆裂而开的嘴唇,黑色的湛泸旗与长金旗仿佛已经快要分不清楚,不远处的金色战车之上,一袭纯黑绣金龙大氅的帝王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的战场,可能是年纪真的有些大了,满头黑发中掺杂着不少雪一样的银丝,眼角嘴角处深深的沟壑仿佛盛满着霜雪,只要稍微一动,那隐现在暗不见底的眼眸之内,便是深深的算计与险恶。

    前方的战场已经是一片凌乱,可能是有皇帝亲自监军哇哇哇,刘伯烈与冯唐双双上阵,汉军的气势一直居高不下,将原本高歌猛进的光明军逼的连连后退,长笙带着姜行杨镇等人眼看着就快要顶不住了,前方忽然再次响起东汉的冲锋号角,哗的一声,万千箭雨齐齐而发,很快就将一线大片遁甲兵射倒一片。

    “快,分散兵力,往两边突围!”

    血雨中,年轻的将领厉喝吩咐,姜行和杨镇两人来不及计量,很快听从吩咐开始指挥,长笙在马上已经杀红了眼,巨大的风卷的他几乎看不清眼前敌军的面容,一阵刺枪的厉啸忽然从耳边响起,长笙下意识格挡的瞬间,只觉得对方那霸道的力量震的他手中的大刀险些脱了手去。

    耳朵里好似被社么东西堵着,嗡嗡的响个不停,刘伯烈到底是一军主帅,从前长笙没怎么跟此人打过交道,今日第一次交手,心里不由暗暗吃惊,然而那股巨大的异样并没有持续多久,混乱中,又一阵密集箭雨而上,遁甲兵这次早有防备,随着身后姜行和杨镇两人的突击,已经暂时将紧逼上来的汉军压过去一阵。

    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钢刀不住的剐在外露的肌肤之上,忽然,汉军那方原本缓慢的鼓声逐渐紧凑了起来,原本两军交战期间,鼓点声不能随意改动,防止军心混乱,而汉军那边此刻越来越快的鼓声仿佛锤击天空的闷雷似的一声声在阵前炸开,让原本被逼朝后的汉军登时又涌了上来。

    长笙脸上的表情已经是难看之极,就在他晃神的瞬间,刘伯烈手中的长剑已经瞬息间狠狠刺了过来。

    他赶忙伸手阻挡,然而已经迟了。

    ‘呼’的一声厉啸几乎是擦着皮肤而过,黑色的长矛穿过人群狠狠的定在刘伯烈抬起的右臂之上,中年将军被那大力撞击的险些一个不稳就要栽倒在地,然而却是反应极快的连连朝后退去,不等长笙出击,马头一调,朝着身后的汉军死命冲了开去。

    似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尖锐的呼啸,一时间,不少士兵都忍不住转头看去,但见那楚关城门之外,光明王正持弓高坐战马之上,他一身明紫色大裘像是带着微薄的紫气,手中长戟似要冲天,一张脸被大雪衬的更加苍白,唯独一双锐利而又好看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正中央的年轻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