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裕和每每来和瑶姬相会时,都尽可能藏起自己的负面情绪,不让她感受到半点外界的恶意和伤害。

    可如今,他整个人的脊椎仿佛被无形的重量给压垮了似的,连挺直坐着都有些难了。

    瑶姬愈发察觉到他状态的不对劲儿,忙坐到他身边:“圣上,你我如今也不算是外人,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瑶姬愿尽全力为您分忧。”

    此言一出,褚裕和的眼角顷刻间湿润,红血丝布满,刚张张口,连声音都变得哽咽。

    “母后她,怕是不行了。”

    “啊?”瑶姬还以为又是朝臣那边在施压,万万没想到,竟是这等事。

    那孙太后已然高龄,上次同她见面时,气色便不太好。

    就算施再多的胭脂压盖,也难掩垂老和病态。

    说实话,按照古人的平均年龄,她能活到这个年岁,着实不易了。

    无奈为人子女的,哪儿有嫌母亲命长的道理?

    绥廉王纵然在外能强撑着,可心中还是想有个港湾依靠。

    他细细对瑶姬讲述,这些年来孙太后的难处。

    当年王位争夺便是血雨腥风,能坐稳绥廉天下,和孙太后背后一路支持脱不开关系。

    甚至连胡搅蛮缠的三公主和十八王爷,都曾鼎力相助过。

    故而褚裕和与他二人关系亲密异常,毕竟骨血相连,就算他们屡次犯错,大多数情况下,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饶了。

    可以说,孙太后便是维系他们兄弟与兄妹关系的纽带。

    一想到母后要驾鹤西去,绥廉王着实心痛难挨,只觉得小家便要彻彻底底的散了。

    从此后,身边再无宁所。

    后宫那些嫔妃,大多都和前朝势力有所关联,当初都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才依次娶进宫中的。

    并无半点真心可待,彼此都相敬如宾,倒是和寻常君臣没什么两样。

    瑶姬听得心疼不已,果然高处不胜寒,表面风光的绥廉王,背地里也有旁人瞧不见的苦楚。

    世人都只道王位好,却不曾体会过,整日坐在那上面,是何等滋味。

    “圣上莫要过于悲观,太医是如何说的?”瑶姬着实不太擅长安慰人。

    尤其是这种生死大事,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算再用药吊着,恐怕也只有三日可活了。”褚裕和这句话,仿佛从喉咙中挤出似的。

    瞧情况,即便倾尽整个绥廉的国力,恐怕也救不回这位可怜的老太后。

    瑶姬心里发酸,劝他这些时日,暂且把各项政务都先放放。

    好好珍惜这段最后的时光,多陪在孙太后身边尽尽孝,也可稍微弥补下心中的愧疚与不舍。

    褚裕和满脸垂泪,难得放下所有戒备,在她面前哭了个痛快。

    “朕就是不明白,身为一国之君,为何连自己的母后都救不了?这王当的,还有什么意义啊……”

    瑶姬将他搂在怀中,安抚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像是总算寻到根救命稻草,绥廉王拉着她的臂弯,难得起了性子,就是不肯放。

    见他这么可怜,瑶姬也并未多想,也就由他去了。

    只是刚刚被他抓了下,她心中忽然涌起阵异样的感觉。

    并非对男女之情的心动,而是……

    不安,和下意识的抗拒。

    怎会如此?

    瑶姬被自己身体产生的反应弄得疑惑,之前她并非与绥廉王半点接触都没有。

    为何如今,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抵触情绪?

    她的目光下意识往下滑,最终落在了绥廉王那只苍白又骨节分明的手上。

    预言卡上的画面在脑海中不停翻涌,那令人恶心的场景,再度浮现在眼前。

    是错觉么?

    她怎么觉得褚裕和的这只手,跟卡牌显现出来的有点像啊……

    瑶姬眨眨眼,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猛地将怀中的褚裕和推开,甚至后退了两步,谨慎打量着他。

    预言卡中,那人的袖子虽高高挽起,却也露出了点边儿来。

    湖蓝色的,正巧与褚裕和身上这套衣服合在了一处!

    是了,那臭和尚就算要报仇,凭借他的癫狂劲儿,应该也会提刀将她有样学样地砍死。

    之前相处那么久,玄行的心动值始终没上过70,反倒是危险值一直飘忽不定。

    他这种疯批,又怎会对她死后的尸体,做出那般迷恋的色举动?

    “瑶姬,你怎么了?”褚裕和似乎被她突兀的疏离举动给伤了神,满脸不解和委屈。

    仿佛自己是什么被人遗弃的可怜小兽。

    “母后眼看着就要离朕而去,如果可以的话,朕真想让你永远留下,代替她老人家,陪在朕的身边。”

    绥廉王擦擦眼角,有些苦涩地问道:“瑶姬,你愿意么?”

    瑶姬点开这人的属性面板,丝毫未发现危险值的踪影。

    可纵然如此,她也几乎能确定,卡牌中的那双手,就是褚裕和的。

    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拇指的指甲略有点短,是常年被过分剪秃的痕迹。

    这跟人自幼的习惯有关,一些小孩子贪玩,会下意识将手放进嘴中啃咬。

    待长大后,虽改了毛病,却依然留不下指甲。

    过往的点点滴滴,以极快的速度重回瑶姬大脑。

    玄行的手不是这般,他的指盖很圆,剪得贴合指尖形状,干净无垢。

    可绥廉王要杀她?为何?

    他头顶的90心动值,始终没有过太大的起伏啊。

    “瑶姬?你可曾听到了朕的话?”见她久久不回应,褚裕和脸上不安的神色逐渐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有点抑制不住的烦躁。

    他在瑶姬身上,已经倾注了所有的耐心。

    若此生都要漫无目的地等下去,他或许真的做不到。

    “圣上放心,瑶姬哪儿也不去,就在此处陪您。”瑶姬露出个温柔的笑,成功将他眉间的褶皱抚平。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瑶姬,只要有你这句话,朕便什么磨难都可挺过了!”绥廉王像被她瞬间灌了人参汤,先前那副颓废样,眨眼便消褪不少。

    “那、待发送了母后,等探子从会鹿台回来,朕便寻个借口堵住朝中重臣的嘴,将萧娇娘嫁入靖炀!”

    他激动地在瑶姬眼前走来走去,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

    “届时两国联盟的合约签署完毕,和亲的事也告一段落,朕便堂堂正正将你纳入宫中……若你不满意妃位,等操作几年,将皇后寻个由头废掉,便能立你为新后!”

    瑶姬:……

    虽然皇后此人她也不喜欢,可当初褚裕和继位时,皇后一派可没少在暗中出力。

    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在他为难时有所扶持的贵人。

    如今屁股坐得稳了,便要将人一脚踢开……

    废后的下场究竟有多惨,瑶姬也曾在话本上看到过不少。

    几乎无一能善终。

    如此对待自己的结发妻子,着实让人无法相信他如今所表现出的深情。

    况且,瑶姬丝毫没有跟其他女子共享一夫的打算。

    就算未见过那张要命的预言卡,她与褚裕和,也并非良配。

    对了,那张卡……

    瑶姬不觉得目前的褚裕和有什么危险,若她没猜错真凶的话,莫非是之后的某些事,触发了他的某根神经?

    究竟是何事……

    将预言卡显现出的画面,仔仔细细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后,瑶姬想起个奇怪的地方。

    她小腿处的肉,不知何故,被人挖去了一大块。

    “哎,瑶姬,你会是位好皇后的,可惜母后她不能亲眼见到你掌管凤印的那天,否则,她不知该有多高兴!”

    褚裕和仍旧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滔滔不绝,很开心压抑在内心许久的感受,终于有说出口的一天。

    这位绥廉王对她母后的在意程度,似乎比普通人要更重。

    千丝万缕的思绪在脑中不断飞过,在这其中,白弱婷那日与她泡澡时,无意间的提起过的轶事,让瑶姬顿时如坠冰窟。

    市井间,那血肉能治百病的谣言。

    天呐,莫不是……

    “瑶姬,朕方才所说的,你可曾都听进去了?”褚裕和总算发现她在走神,快步走到她眼前,想抬手捏捏她的脸颊。

    不料,却被对方猛退一步躲过,甚至眸中都出现了惶恐神色。

    褚裕和脸上不悦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理智强行压下:“瑶姬,你在怕朕?这是为何?”

    危险值仍未出现在绥廉王的头顶,看来他目前并未听过那谣言。

    瑶姬的思绪飞快转动着,这王宫,她是无论如何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预言卡上显示的未来,会根据玩家做出的不同抉择而改变。

    若此时生硬地求她放自己离开,定然会让绥廉王勃然大怒。

    没准还会加快危险值出现的速度。

    不能轻举妄动,还是得先稳住他才行。

    思及此处,瑶姬不断在心中暗示自己,一定要调整好情绪。

    演戏,一直是她最专业的技术,必然不能在这方面失了手!

    转瞬间,瑶姬面上的惊惶,便被含情脉脉地几次抬眸,转变为了不安与羞涩。

    她咬着下唇,欲语还休,扭捏多番后,总算柔柔弱弱地开了口。

    “回禀圣上,瑶姬出身鹤乘国,依照那儿的规矩,男女在正式圆房之前,是不可有过分亲昵举动的,否则会招来霉运,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刚说完这话,她又自觉失言地捂住了嘴:“圣上息怒,瑶姬并非有意提及故国,只是出来这许久,难免有点思乡之情,还望圣上见谅。”

    褚裕和见她这幅楚楚可怜的小模样,简直疼得连心尖儿都跟着颤。

    有心将她拥入怀中,好好安抚一番,却又想起她方才的话,硬生生止住了冲动。

    过去,他的确曾想过,让瑶姬出宫去寻那自在,总比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远嫁他国要好。

    如今,褚裕和已下定了决心,此生心仪的女人,除了身边,哪儿都不能去。

    瑶姬给他带来的温柔和照拂,让他食髓知味,早已丢不开,放不下。

    只要往后的日子,能永远跟她厮守在一处,略等等又有何妨?

    不如说,瑶姬这等自爱的模样,更加惹他疼惜了。

    面对王尚且如此自尊,想必她从鹤乘国一路走来,必然也未跟其他男子有过瓜葛。

    先前嫁过的周琰,也早就成了死鬼。

    他的瑶姬,以后不会在跟旁的男人有任何接触的可能。

    是他的,永远是他的。

    按下葫芦浮起瓢,送走绥廉王后,瑶姬躺倒在榻上,吩咐梓欣给她寻来把匕首。

    除此外,无解也要多备些。

    这毒最大的缺点,便是见效的速度太慢,还不如柳轻卿和王二泼的“皮滚烂”更趁手。

    甚至连银两和珍贵的首饰,瑶姬也在内兜装了不少。

    局势瞬息万变,没准儿她什么时候就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褚裕和啊褚裕和,亏她当初还想帮绥廉好好调查下跟靖炀联盟的事情。

    甚至,还当真起过要帮他去和亲的念头。

    毕竟单凭绥廉的国力和民生情况,着实没有扫荡天下的实力。

    如今暮崇国又离得远,去靖炀碰碰运气,也不算件坏事。

    万没想到,这个事事都迁就她、帮她的男人,几日后,竟会做出那般令人发指的行径来。

    “姑娘,你备下的东西也太多了吧,可是要出什么远门?”梓欣边帮她收拾,边好奇地问。

    “或许吧……梓欣,你的嘴千万要严些,无论对谁,都不能提起这件事,知道吗?”瑶姬不放心地嘱咐道。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虽梓欣平日里做事也算是有分寸,但多两句嘴总是没坏处的。

    梓欣认真点点头,趴到瑶姬的榻前,像小狗儿似的央求道:“姑娘,不管你去哪,都带着小人好不好?”

    “怎么,若是我去街上流浪讨饭,你也要跟着不成?”瑶姬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

    本身就是泥菩萨过河,连自保都难,又如何能照顾得了她?

    “不管,讨饭小人也跟着姑娘,您这辈子啊,就别想把小人甩下了。”

    梓欣得意地晃着小脑袋,信誓旦旦说道。

    瑶姬眼眶有点发酸,拍拍床榻,让她上来同睡。

    她颠沛流离无所谓,只希望梓欣这丫头,日后能有个好归宿,便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