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焦急于没听到重要的名单,窗外那人焦躁得抓耳挠腮,最终舔舐手指,在纸窗上捅破了个小洞。

    可即便如此,却也只能从洞中瞧见两人窃窃私语的身影。

    再想听清些,非得站在他们身边不可。

    桌上摆了不少草药,来人不懂医术,也认不得究竟是何功效的。

    结合他们方才说的话,想来应是制作解药的材料无疑了。

    暗暗记下几味药的外貌特征,那人又足足在窗外晃荡了半个时辰。

    直到蹲得腿脚酸麻,也没再探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倒是瞧着里面的美人挺漂亮的,行动坐卧,皆带着天生的柔媚,让他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甚至看着看着,口水还不自觉流了点出来。

    再待下去也无用,不如早早回去汇报。

    打定主意后,那道隐秘的身影,总算消失在窗后。

    在窥探者离开的瞬间,顾桢立即停下研磨的动作。

    瑶姬见状,谨慎走到窗前,忍不住催道:“快追上去,好不容易将人引了来,可别功亏一篑。”

    “不急。”顾桢将药材挨样收拾好,看得人直心急,甚至怀疑他是否在故意磨蹭。

    “自昨日,我便在窗外、门后涂抹了特殊药粉,但凡有人故意偷听,就一定会蹭到。”

    听顾桢这般说,瑶姬才想起来,昨日他的确收拾了半晌才离去。

    原来是在擦那些药,防止被白天来当差的太医沾上。

    “前来做探子的,大多机敏多疑,跟得太近太紧,均易引起其怀疑,没准还会故意绕路到别处去,混淆跟踪者的视听。”

    做了这么多年的细作,在侦查与反侦查方面,顾桢可谓是颇有心得。

    “那要如何跟踪?”瑶姬离窗子很近。

    显然,那药粉凭普通人的嗅觉是嗅不到的。

    就算顾桢的鼻子再灵敏,探子遁走的时间过长,再加上秋风席卷,估摸着什么痕迹都会消散,难以寻觅。

    见她着实担心,顾桢终于不再卖关子,从案后拿出个被黑布遮裹住的小笼来。

    瑶姬看到过那东西,原本以为是某位太医养在署里的鸟儿,还奇怪为何不挂在窗边,倒要放在那么个不通风的去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掀开黑布的一角往里看,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鸟儿,而是三只翅膀闪着幽蓝磷光的飞蛾。

    于黑暗中翩翩起舞,仿佛不知疲倦的精灵,煞是好看。

    “此物名为‘寻香蛾’,最喜那药粉的气味,即便相隔百里,也能寻到。”

    顾桢将太医署内其余药粉均擦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套黑色风衣,在瑶姬眼前晃了晃:“如何?是回去早些休息,还是出去逛逛?”

    瑶姬默然接过那披风穿好,学着顾桢的模样,将帽兜也戴上。

    屋内的烛光仍留着,若突然熄灭,难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毕竟宫中还有不少侍卫来回巡逻,昨夜这里可是彻夜长明的。

    在靖炀国内待了这些时日,二人皆对巡逻队的动向了如指掌。

    精准避开守卫后,在黑色披风的掩护下,瑶姬与顾桢彻底遁入黑暗。

    不多时,空间便现出了三只盘旋着的幽蓝色飞蛾。

    方才在笼子中觉得这颜色显眼,可如今在微弱月光的映衬下,倒没那么醒目了。

    即便远远地瞧见,大抵也只会以为是自己花了眼,不过是几个若隐若现的蓝点而已。

    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后,其中一只飞蛾突然开始有目的地行动起来。

    少顷,其余的两名同伴也确定了方向,跟它一同前进。

    “寻香蛾只能在黑暗中生存,若遇到日光,便会瞬间死亡,故而数量极为稀少,能寻到三只已是不易。”

    顾桢在旁唠唠叨叨地解释着,仿佛在为自己邀功。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备它们的?”瑶姬平时与他见面的时间并不多。

    大部分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这家伙在外面都做何事。

    “算算也该有半个月了吧,是我和鹤乘国捉到的。”顾桢低声笑道:“当时遇到,只觉得这蛾稀有难得,便想着带回来给你把玩,没想到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瑶姬:……

    普通姑娘家,谁会喜欢蛾子呢?

    这东西虽然也会发光,看着也挺漂亮的,但终究跟萤火虫不一样啊。

    花间扑蝶,也没有扑蛾子的。

    跟着跟着,为难处便现出来了。

    这蛾子会飞,追寻那药粉的香气,也只是直线寻觅而已。

    待它们扑棱着小翅膀,吭哧吭哧地飞过高高的宫墙,瑶姬可傻眼了。

    两人站在近三米高墙下面面相觑。

    瑶姬忽然想起玄行那飞檐走壁的轻功来,顿时朝顾桢投去希冀的目光:“你能上去么?”

    “倒是可以,不过带着你,着实费些功夫。”顾桢老实承认。

    “什么意思?你说我胖?”瑶姬忍不了这个,她想动手打人。

    黑暗中传来无奈又略带宠溺的笑,未过多时,只听一阵破空声响起。

    似乎有东西被他给丢到墙头上去了。

    还未问出口那究竟是何物,顾桢便口称“得罪”,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借由钢索的力量,径直飞身踏上宫墙。

    瑶姬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以免一个不小心摔成肉泥。

    黑袍在起落间略微掀起边角,露出其中樱色裙摆,和帽兜下瑶姬那张吃惊的小脸儿。

    顾桢身影敏捷,脚尖不过轻点两下,二人便追随着不断振翅的寻香蛾,与高墙上飘舞前行。

    恰巧顺风吹来,送了寻香蛾一程,让它们飞行的速度更快。

    瑶姬望着咫尺间那三个小小的生灵,恍惚觉得,那蛾子似乎与萤火虫也没什么不同。

    还真挺漂亮的。

    庄严肃穆的皇宫缩略在脚下,以往日完全不同的样貌在她裙摆下飞速掠过。

    天边的月残了一角,像被谁偷偷咬了口似的。

    明明临近中秋,却还不见近乎团圆的模样,周身的光也冷清得很,朦胧中夹杂着看不透的灰色。

    却不惹人厌恶,倒是种别样的风景,让人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

    瑶姬只顾着欣赏天边的月,蓦然回首,却发现顾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亦如她欣赏月那般。

    沉醉,将所感受到的美好,尽展现在眼角眉梢。

    寻香蛾振翅,留下点点荧光,散落在身后,给追寻而来的二人,遗下只属于今夜的异样氛围。

    宫墙已到尽头,飞蛾却仍在前行。

    顾桢腰部用力,忽然将瑶姬整个向前抛在空中,幅度很高。

    在她的身影即将下坠时,他身形晃动,低空略过墙与墙相隔的巨大空缺。

    当脚稳稳地踩到另一踏实处,手中钢索引动,那不知何时缠在她腰间的束缚,便将其整个人又自天空引回。

    重新落入她的怀中。

    惊魂未定,新的旅程又再度开始。

    四周静悄悄的,顾桢踏在墙上的脚步声,比猫儿还轻柔几分。

    瑶姬的心跳得很快,她的身体早已不受自己的控制,只得完全交付与眼前这个疯子。

    活了这么多年,她头一次体验被人放风筝是什么滋味。

    还真是……挺有趣的。

    飞蛾最终离开了王宫,穿越过街市后,竟朝着城外而去了。

    这着实有点出乎瑶姬的意料,原本以为会是某位重臣家豢养的探子,得到情报后,应及时去跟主人汇报才对。

    可瞧着眼前的架势,探子遁走的距离未免也太远了些。

    顾桢亦略微皱起眉,可三只寻香蛾的目的很明确,不曾有片刻的迟疑。

    方向绝对不会错,但总觉得什么地方透着股可疑的意味。

    前方的路不算难走,瑶姬便被他放下一起跑。

    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做运动,还真是过分热爱锻炼了。

    寻香蛾的速度始终很快,直至飞入座小山后,才总算减缓了不少。

    自入山后,顾桢明显提高了戒备,频繁观察周围的环境,甚至寻到根木棍,在即将落脚的位置频频试探。

    以防有陷阱出现。

    “你说,那探子会不会是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所以才故意引寻香蛾来此的?”瑶姬凑到顾桢耳边,悄声问道。

    此处着实太黑,连说话时的口型都看不清,若想交流,只得离得尽量近些。

    “寻香蛾之事极为隐秘,世上没几人知晓,况且从那探子偷窥的手法来看,他也不像这般心思缜密之人。”

    顾桢回忆着一路追过来的种种细节,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怎么了?”瑶姬险些撞到他的背,诧异问道。

    因山路难走,顾桢又怕前方有陷坑,所以始终走在她前面。

    “到了。”

    “啊?”瑶姬听他的话,立刻探头望去,只见三只飞蛾萦绕在地上某个明显突起的土包,绕来绕去,似乎雀跃得很。

    顾桢俯下身去,用手探着摸索了片刻,又用虎口量了下土包的尺寸,良久后叹道:“那探子,大抵是被灭迹后,埋到此处的。”

    “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内?”

    瑶姬着实有些吃惊,要知道那探子压根儿都没听见关键性的名单,只不过确认了李玉刻意散步出去的“解药”之事罢了。

    仅仅如此,就被灭口?

    好狠毒的手段,简直视人命如草芥。

    瑶姬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犹豫着要不要点上。

    毕竟此处太黑,若仅凭微弱月光的话,几乎跟睁眼瞎差不多。

    可此人显然才刚刚被掩埋,没准真正的凶手还潜伏在附近。

    若此刻点火,跟自曝行踪可就没什么分别了。

    察觉到她的动作,顾桢将火折按下,让她稍退后些,徒手将那土挖开。

    让他这种有洁癖的人干此事,着实不易。

    过了半晌,挖土声总算停下。

    顾桢的双手从头至尾在尸体上摸了个遍,心中大概有了底。

    “身高约一尺七,体型中等,夜行衣装束,右颊有一颗凸起的痣,身上并无令牌之类可证明身份的东西。”

    随即,他又将那人的容貌细细描述了一遍,尖嘴猴腮的长相,又不算太丑。

    是个掉进市井中寻不出的家伙。

    因最近整日摆弄□□,随着顾桢的语言描绘,瑶姬脑海中也随之浮现出那倒霉探子的整体形象。

    “你画工如何?像今日冯洁明的画像,能达到接近的水平吗?”瑶姬悄声问道。

    “自然。”顾桢知道她的意思:“想画出他的样貌不难,可若带着画到处打探此人的信息,便等同于打草惊蛇了。”

    “或许可让李玉帮忙看看,他毕竟是靖炀本地人,没准曾经见过这探子呢。”瑶姬提议。

    顾桢沉默良久,就在瑶姬以为他有什么新的发现时,却忽然听他喃喃道:“你似乎……很信任李玉?”

    瑶姬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他这么说的时候,目标对象是郎元。

    当初瑶姬只当他在鬼扯,也未全信,之后才明白过来自己被骗得究竟有多惨。

    莫非这李玉也……

    不会吧,她看人的眼光,真的这么差?

    似乎察觉到她的疑虑,顾桢忽然失笑道:“放心,李玉此人单纯真诚,是染缸中难得的白绢。”

    “那我信他有何不妥?”瑶姬气得不轻,想给踢他一脚,又怕天黑看不清,被他躲过反倒闪了腰。

    “……是无不妥。”顾桢的声音似乎夹杂着让人难以理解的落寞。

    瑶姬这会可没空陪他矫情,没想到探子这条线索竟然断得这么快,真是白费了这一晚上的折腾。

    “罢了罢了,还是快些回去吧,若天亮前被人发现你我出了王宫,到时就不好解释了。”

    如今瑶姬的地位堪比祥瑞,宫中无数人的眼睛都盯着。

    但凡她稍有举动,都会撩拨一大批人的神经。

    尤其是靖炀王苍济成,生怕她出现半点差池,就差为她也建立一个“雀苑”,将她看管起来了。

    顾桢闷闷“嗯”了一声,似乎有心事。

    他没闲心将挖出的探子再重新埋好,只一脚便将其重新踢回到坑内。

    瑶姬忽然想起这家伙还满手的泥泞,又在尸身上摸了半晌,不觉叹了口气。

    待会儿遇到难爬的宫墙,或许还得让他帮忙,这样回去也不是回事儿。

    “不然,你找条小溪稍微洗一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