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吕成应召,去雨香阁与灵妙夫人见面之事,很快便传到了张丞相耳朵里。

    等吕成应刚出宫,就连人带轿的被抬进了丞相府。

    张丞相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指着吕成应半晌,心梗地问道:“说,你跟灵妙夫人都讲了什么?”

    吕成应满脸困惑,诚实答道:“灵妙夫人听闻我家娘子姿色双绝,想寻个机会与她共游临湖结交,故而前来找下官……”

    “胡扯!”张丞相重重拍案,气得老眼怒睁,他万没想到,吕成应竟轻视他到这个份儿上,甚至连谎话都懒得好好编!

    兵部尚书原本就对张丞相心气儿不顺,此番也懒得跟他辩解什么,没聊几句话,便托词府中还有要事处理,拱手告辞了。

    主人家一动怒,这茶盏就遭殃。

    当张丞相的第十二房小妾袁氏进得厅来,险些被满地的碎瓷片给吓到。

    “爷,莫非是那姓吕的又惹您生气了?”才刚袁氏听门子报过信,因此心中也对事情经过略猜到一二。

    “哼,简直岂有此理!老夫又岂是那小心性的人,无论灵妙夫人问过什么,他照实说就是了,如此支支吾吾的,莫不是心中发虚?”

    张丞相手里捏着吕成应最重视的小舅子,按理说这厮没理由叛他才对。

    若真那般有血性,当初陛下为定案前,就应义正言辞拒绝帮忙做那位伪证。

    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怎的又发起羊疯来?

    能拉拢到兵部尚书,对张丞相一派的势力来说相当重要,因此费的心血也多得很。

    筹谋许久才到手的棋子,断没有突然间就投向他人的道理啊。

    张国良的嘴唇已经被气成了猪肝色,虽有温婉可人的袁氏站在身后捶着肩,可心中这口气还是没泄出,破口大骂了半晌也不觉得过瘾。

    “爷,依妾看,就得给那姓吕的一点教训,否则日后猖狂起来,哪儿还把您放在眼里啊?”

    袁氏自从上次过寿就对吕成应心怀芥蒂,此刻怎肯放过大好时机,在旁扇点半天阴火,引得张国良怒发动火。

    “好,明日老夫就拿他家那个小崽子开刀,倒要看看他这个兵部尚书,还敢不敢这么硬气!”

    吕成应的小舅子,是现如今的户部侍郎周晃。

    平日里当差并无特别建树,对上级只会阿谀奉承。

    自前户部尚书冯洁明入狱后,便对这官职垂涎三尺。

    屡次劝自己的姐夫帮忙运筹运筹,被其不耐烦地轰出府后,甚至还找到了张丞相府上。

    珍奇字画、玉器不知送出多少,恨不得终日跪在相府门口表忠心,却依然没得到提拔和重用。

    毕竟周晃此人着实没什么斤两,张国良为笼络吕成应,能答应留他一命,已用尽了他的价值。

    此后只扔他在原岗位上自生自灭,如今为了敲打吕成应,张丞相倒改了主意,想联合众臣,在御前狠狠地参徐晃一本。

    革掉他的侍郎之位,看那吕成应着急不着急。

    谁知刚上朝还没等动手,靖炀王苍济成倒满面喜色宣布,因徐晃近日整理鹤乘援助粮草有功,正式将他提拔为户部尚书。

    任命书当场就由吴公公宣读,金口玉言,连改都没法改。

    张国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憋了过去。

    靖炀王如今正在兴头上,对周晃大加褒奖,甚至还赏赐了许多珍宝,夸得周晃趴在地上左顾右盼,简直不敢相信陛下口中那个为国为民的忠臣是他自己。

    这好端端的,咋还升官了?

    还没等周晃反应过来,他那位向来爱冷着张脸的姐夫吕成应,竟也一同受到了陛下夸赞,称他赤胆忠心,不为金财所动,是为清廉的好官。

    吕成应跪得也一脸懵。

    他怎么了就清廉了?

    好官……如今这两个字,还跟他挨得着边么?

    懵着懵着,吕成应冷不丁瞧见张丞相那阴得几乎能拧下水来的脸,猛然警醒过来。

    不好!

    昨天他刚从灵妙夫人的雨香阁出来,今日就连同周晃一起受到了靖炀王的青睐,这般巧合,怎能不让张丞相等人多想?

    莫不是瑶姬同陛下联手设的反间计?

    前阵子就听闻靖炀王假借瑶姬之手,暗中偷偷调查不久前的那桩贪污案,弄得朝野人心惶惶的。

    原以为不过是谣传罢了,如今看来,还真有其事!

    吕成应越想越心惊,惶恐不安地受了嘉奖,屡次想跟周围的同僚递个眼色,可那些家伙却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连看都不看一眼。

    甚至冷嗤阴笑,就差把唾沫啐到他脸上了!

    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挨到退朝,吕成应刚想追上张丞相解释清楚,不料那不争气的小舅子周晃,突然扯住他的衣袖,满脸欣喜。

    “姐夫,是你帮我在陛下面前说的好话吧?嗨呀,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管用,什么成象成马的都得往后稍啊!”

    周晃骤然得了提升,乐得差点把嘴咧到耳朵根后头,唠唠叨叨的也不分个场合,恨不得把这辈子的话都给说完喽。

    吕成应气得就差直接捂他的嘴,紧着警告有事回家再说,切勿声张,谁知这家伙只当他是在客气,在接受旁人恭贺时,还非得把他也给带上。

    “哪里哪里,都是我姐夫吕尚书的功劳啊!”

    “嗐,我也知道提升得突然,这不都亏了姐夫帮衬么!”

    “哈哈,是啊,有个好姐夫在,可比含着金汤匙出生都幸啊!”

    吕成应只觉得脑袋嗡嗡的,整个人都有点天旋地转。

    不对劲,这事儿绝对跟他没关系。

    张国良呢?怎么看不见他人影……

    刚想着,身后忽然传来声重重的冷嗤。

    回头一看,只见张丞相被一众朝臣簇拥着,撇沉着嘴,扯出满脸褶子,甩着袖袍就离开了。

    压根儿就没给他上前解释的机会。

    吕成应头重脚轻,一时也没个注意,只得扯着还看不清状况的小舅子先回家,再做打算。

    为解开嫌隙,吕成应思虑良久,觉得还是有必要再去丞相府一趟。

    这次,他把家中值钱的那点物件都带上了,可谓诚意十足。

    且一改之前的冷傲劲儿,老实站在门口等,连轿子都没乘,一路步行过来。

    谁知等了足两个时辰,却只得到门子的一句话:丞相老爷歇息了,回吧。

    不但人没进去,连带来的礼也一并被拒之门外。

    吕成应原本心里就窝着火,这下也不肯再认,索性直接打道回府,不再理会。

    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他问心无愧,本就没什么可辩解的。

    府中,夫人周蕊蕊正跟弟弟周晃把酒言欢,庆贺这总算盼到的幸事。

    见夫人如此开心,吕成应也就暂时将心中的烦闷压下,打算等明日再好好跟这个小舅子说道说道。

    三人敞开了喝,气氛倒也算融洽,吕成应也借酒消愁,指望赶快把自己灌醉,好睡个痛快觉

    这一宿过得浑浑噩噩,待次日鸡鸣,生活作息相当自律的吕成应强忍着宿醉的头痛醒来。

    不料胳膊往身边一探,却摸了个空。

    周蕊蕊不见了。

    吕成应的酒立即醒了一半,要知道周蕊蕊平日被他宠惯至极,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断没有早早先于他起床的可能啊,更何况昨夜又饮了那么多酒。

    莫不是因弟弟升官太过欣喜,难得有兴致亲手在给他准备早膳?

    抱着忐忑不安的心,吕成应草草披了件外袍来到后厨,一路又打听了不少仆从,却始终没见到夫人的身影。

    他的宝贝爱妻,就这么在府中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吕成应自打出生至今,从未如此慌过神,连早朝都顾不得上,连忙带着所有家仆外出寻找,甚至直接报了官。

    整整一天,仍毫无音讯。

    那顺天府的府尹往常办事认真谨慎,可当吕成应报案时,却稀奇地表现得过分懒怠。

    只劝他稍安勿躁,兴许周蕊蕊因琐事对他心生不满,所以才负气离家的。

    半点不顾他讲述的前后因果,应把失踪案往夫妇闲吵架上靠,甚至连兵都未曾派,让他回去等消息。

    吕成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被逼无奈下,只得暂时抬出张丞相的门面来,再次来到顺天府。

    谁知那府尹听见此话,却冷笑不止,看向他的目光除了明晃晃的鄙夷外,甚至还夹杂了似对弱者的怜悯。

    “你是非不分,胡乱攀附权贵,如今张丞相的府中,可容不下你这尊神了。”

    事已至此,慌乱中的吕成应才清醒过来。

    府尹如此推诿,全是背后之人的意思。

    回想起那日下朝时张国良对他的轻慢,吕成应的心瞬间凉透。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是恐吓,是威胁!

    好个张国良,只因他受邀与瑶姬见了一面,就心生疑虑,猜忌逼迫他到这般田地,甚至还对他的爱妻下手!

    好啊。

    好得很!

    将拳头握了又握,吕成应要紧牙关,径直去了雨香阁。

    不是他有心要反水,张国良做人失德至此,本就不配位,先前坑害忠良,更是人神共愤!

    便是将其曾做过的那些龌龊事,全都说出来又如何?

    灵妙夫人会未卜先知之术,定能将他的爱妻寻回。

    他什么都不顾了,只要周蕊蕊能平安无事,即便真投了瑶姬又如何?

    功名利禄皆为浮云,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