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雨势越来越大,雷鸣电闪不知几时休。

    如此极端天气,纵使打了伞一路回府也要浇个透心凉,更何况近来顾桢入夜后,一直在太医署奔忙,不曾预备官轿。

    他做事随心随性,熬过几宿,今晚摆明是想休息,也不好硬把他拘过去。

    瑶姬决定眼不见心不烦,让侍女带他去闲房安置,待明日早早离去便是。

    顾桢倒是肯听摆布,当着外人的面规矩谢过灵妙夫人,便离去了。

    揉着略发痛的眉心,瑶姬的右眼皮忽然跳得厉害,心中总是不安。

    索性命两名平日最安份的侍女睡在外间,即便有事,也可随时照料。

    打在窗棂的雨点愈发急促,经由阁内的隔音阻断后,转化为略发闷的催眠鼓点。

    被里塞了汤婆子,驱散些夜间降温后的寒气。

    耳边偶尔传来那两名侍女翻身的响动,和轻微的咂嘴声,似乎已在疲累和炉火的暖意中陷入沉睡。

    顾桢虽人品恶劣,性格扭曲,却也不会做出像“夜袭”此等低俗举动吧……

    瑶姬思绪纷飞,视线也逐渐模糊,就在即将合上双眼时,鼻翼异动,忽然闻到股怪怪的气味。

    难不成是碎碳从炉中蹦溅出,烧焦了什么物件?

    味道越来越大,瑶姬支撑起身,轻声唤着侍女,想让其仔细检查番。

    可喊了几嗓,外间那两人却依然毫无动静,甚至连方才时不时发出的梦中呓语都不见了。

    不对劲。

    瑶姬抽出枕下备着的匕首,将幔帐撩开条缝隙,借着屋内火盆的光,谨慎观察动静。

    踮脚下地,尽量不发出任何脚步来到外间,瑶姬弯腰去推那两名侍女的肩膀,却发现对方仍毫无反应。

    再探鼻息,发现人还活着。

    莫不是中了迷香?

    瑶姬自从服下霞液丹后,对毒物异常敏感,即便是无色无味的隐毒,也能瞬间察觉到。

    方才那股弥漫不散的怪味,想来就是这个原因!

    门外有人!

    是谁?

    顾桢?还是张国良派来的杀手?

    她下意识寻找屋内有没有能抵住门的东西,却又怕搬动重物的声音引起外头人的主意。

    思来想去,将目光放在那炙热的火盆上。

    拎起撂在旁边的火钳,将头部塞在滚烫的碳中烧得通红,瑶姬横下心,做好拼死抵抗的准备。

    不管来人是谁,想近身,先变成烤猪肉再说……

    “噹噹”敲门声响起,正在运气的瑶姬一惊,没想到对方还挺将礼貌。

    怎么,杀人前先鞠躬问安么?

    “别乱挥火钳这种危险物,仔细伤了手。”是顾桢的声音,谆谆教导中透着股无奈。

    瑶姬纳闷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莫非从门缝中看到了?

    偷窥的死变态!

    “你的身影,映过来了。”顾桢这人似乎有他心通,连她所思所想都能猜到。

    “有事明天说,我倦了。”瑶姬并未放下武器,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顾桢擅长使飞针,门真打开,她这火钳没准连用武之地都没有!

    外面传来幽幽的叹息,似乎在不解她的提防。

    下一刻,门骤然被撞开,力道之大,连插上的销都挡不住。

    瑶姬没料他会突然硬来,连忙举起火钳迎战,刚想动手,却发现进来的并非顾桢,而是两名穿夜行衣的陌生男子!

    两人撞破门从地上爬起,只呆呆地原地站好,双眼无神,头顶皆扎了三枚银针。

    看上去已经受了控制。

    顾桢迈步门来,打起响指,两人立即分站在两侧,让了条路出来。

    比狗还听唤。

    他看看瑶姬手中的“凶器”,又看看她,摊开双手以示无辜。

    双眸眨啊眨,清澈得很。

    “其他人呢?”瑶姬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两名不速之客,将火钳略放得低了些。

    “都中了他们吹的迷药,睡得沉。”顾桢朝躺在外间的侍女们点点头:“她们是被迷倒的最后一批。”

    “张国良派来的人?”瑶姬知道被银针控制的人不会乱动,索性在他们身上摸索起来,看能不能找到些证据或信物。

    不过手中的火钳着实有点碍事了。

    顾桢不着痕迹走到她身旁,顺手将那烫东西接过,方便她探查。

    又将被撞坏的门重新安放好,对着破掉的内锁摆弄半晌,似乎搞定这件事比知晓那两生人的来历更重要。

    由于门被堵住,方才灌进来的冷风总算消解了些。

    瑶姬问顾桢要解药,他却说那药不至要人性命,睡到天明自会醒来。

    还唠叨什么“是药三分毒”,让她莫要急躁云云,碎碎念得活像捋胡子的老中医。

    末了,见她一无所获,顾桢好心问道:“可要拷问?”

    瑶姬点头应允,他便站在那两人身后,细细倪捻动插在头顶的银针。

    慢慢的,那细作的五官开始痛苦地扭曲起来,眼神也恢复了明智,却偏偏所有哀嚎都被堵在喉中,连半个字都吐不出。

    被雨淋透的衣衫不停滴水,在其脚下汇成小小水滩,波纹晃动,映得那因折磨颤抖不止的身躯,更抖得如筛糠般。

    这是场无声的拷问,室内阴沉的寂静如凝重泥沼,裹压得他们连呼吸都混入崩溃和绝望。

    瑶姬沉默地把玩着随身携带的小刀,用指尖轻触利刃,在即将割出血时又豁然弹开。

    如此反复数次,才总算扬了扬手。

    头顶的酷刑在顾桢的“仁慈”下止歇,两人的腿早已没有继续站立的力气,却由于某个穴位被操控,只能咬紧牙关勉强支撑。

    对现如今的他们而言,能被准许跪下,反而是宽恕和恩赐。

    “话我只问一遍。”瑶姬玉莲轻翘,漠然问道:“叫什么名?”

    “章、章启。”

    “梁……度”

    两人费力地从喉中往外挤着话,不过是自己的性命,却说得支离破碎,仿佛失语多年的哑巴重新张口。

    “谁派来的?”瑶姬用刀尖在空中虚划了一圈,余光瞥见顾桢自顾自的在旁烧水煮茶。

    他似乎对茶有种独特的钟情,不管是何等品类,都得备上一壶。

    茶成瘾么……

    梁度大口大口呼吸着难得的空气,喘得厉害极了。

    不过刚有片刻迟疑,猛然间感受到从顾桢那边传来的视线,登时抬手狠抽了自己一掌,让发麻的舌头千万听话些。

    “是、是礼部尚书,罗白。”

    又是这个罗白。

    瑶姬沉思片刻,从梳妆台的抽屉中拿出卷画像,展在两人面前:“认得么?”

    那是顾桢画的埋在荒山上的探子。

    章启一打眼就认了出来,拼命点头:“秦参,与我二人同为罗白豢养的影卫。”

    “哦?说说这个组织。”瑶姬感兴趣地挑挑眉。

    两名细作不敢隐瞒,生怕被那三根要命的银针催得心脉俱裂,一言一句解释起来。

    罗白养的这支“影卫”,背后由张国良丞相资助,由在民间收罗来的高手组成,每个人身上都签了死契。

    背地里专为张国良做些不为人道的龌龊事,而罗白也因操持此事有功,才被张丞相提拔到礼部尚书的地位。

    影卫做事,向来有去无回,为防止行踪暴露,每人只用一次。

    无论任务完成与否,结束后都会被影卫中的其余伙伴杀死,埋入荒山。

    那山上早已葬了近二十几人,也是众人最终的归宿。

    面前的章启与梁度不畏死,却惧怕这生生的折磨。

    顾桢的银针让他们全身经脉瞬间如被万千只蚁蛀,血沸不止,脑中神智更是犹如让重锤捣乱。

    此等酷刑,便是登时自尽,也不想再挨了。

    两人刚刚能动时,就尝试过咬舌,可很快他们就发现,单凭现在的力气,连不碰牙的发音说话都费劲得很。

    就算再用力,也没法如愿。

    顾桢真是恐怖至极的男人,竟连这种极端脱身的后路都不给他们留。

    瑶姬前探着身,审视面前着二人:“罗白此次给你们的任务,是杀我?”

    虽心中怕得要死,可章启等却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用手指绕着鬓边垂下的发丝,瑶姬正思索着,恰好顾桢沏了宁神的清茶来,飘香四溢。

    “助眠的,夜间喝不妨事。”顾桢记得瑶姬还挺喜欢养生,虽然她现在的身体已超脱了生老病死的玄关。

    发现瑶姬的视线仍停留在那两人身上,不曾看自己一眼,顾桢眸光中的柔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结:“若要他们听话,还是做成人蛹最为省事。”

    章启与梁度胆寒地对视一眼,虽不知他口中的“人蛹”究竟是何鬼东西,但听着就瘆得慌,下意识地就想跪地讨饶。

    无奈膝处的穴位被封,只能愣挺挺地站着,连个示弱的机会都没有。

    当真欲哭无泪。

    瑶姬心念稍稍动了一刻,瞬间又警醒过来。

    不好,跟顾桢在一起久了,连思维方式都差点与他同化。

    “你不许再做人蛹。”瑶姬转过身,极其认真一字一句对他道。

    能得到瑶姬全身心的关注是好事,顾桢的唇角满足地上扬,侧首问:“为何?你想要他们彻底听从摆布,不是么?”

    “那种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一想起当初在温泉中见到的那副诡异场面,瑶姬至今仍心有余悸。

    “是什么都无关紧要,做成‘人蛹’,那人便会永远维持着不变的容貌,对你忠心耿耿,相伴身边,绝不叛离。”

    顾桢倒是不明白,瑶姬为何对人蛹的存在有那么强烈的抗拒感。

    起码当他首次知晓世间还有这等好物存在时,可是兴奋了很久。

    经过不断的改良和研究,如今他做的人蛹,甚至能发出各种他想要的声线,甚至会对他人的语言做出应答。

    活人能产生的种种负面情绪和不安因素,都被人蛹完美地摒除在外。

    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它们没有自己的灵魂。

    凡事都无十全十美,顾桢能允许他手下的作品有一点小小的瑕疵。

    这无妨,日后再继续改进就可以了。

    “永久的陪伴……”瑶姬喃喃说道,忽然朝顾桢牵起唇角:“顾桢,若你将我做成人蛹,必不会开心。”

    “嗯?这是为何?”顾桢的目光蕴含着某种复杂情绪,让人呢琢磨不透。

    “因为,那样的我,不够‘鲜活’。”

    这是顾桢最喜欢用的两个字,也是她当初死后,在系统展现的画面上,从人蛹瑶姬身上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与“她”对席而坐的顾桢,脸上并未洋溢任何幸福或兴奋神色,反而淡漠得如同望向虚空。

    他得到的是世间罕见的绝色,名为“瑶姬”的人蛹。

    不是真正的瑶姬。

    “你真是个怪人,即厌恶人蛹的死气沉沉,却又要将活生生的人做成那般模样,反复矛盾,究竟为了什么?”

    瑶姬不明白顾桢的想法,也许永远也不会搞清楚。

    顾桢怔了片刻后,喃喃道:“我想要的,是永恒的陪伴。”

    在他的渴望中,“永恒”和“陪伴”是首要目标,至于其他因素,都可以稍往后退。

    不过如今,他面前有了完美补足所有缺陷的人。

    瑶姬的美貌和寿命是永恒的,同时又鲜活无比。

    他的确不必将她做成人蛹,瑶姬的存在,完美补足了顾桢对美好的所有幻想。

    只是陪伴……

    顾桢扯出一抹苦笑。

    他允许自己的人生中出现瑕疵,不过这次带来的遗憾,似乎比以往更让人沉溺。

    顾桢喜欢瑶姬给他带来的痛楚,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都让他有种切实活着的感觉。

    这种别样的享受,郎元和玄行,均体会不到。

    “幸福”两个字,入口需在舌尖细细品味,再滑进喉中,吞咽入腹。

    不必为外人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