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阵鸣,调子拖得老长,用所剩无几的余生尽可能在世间留下痕迹。

    顾桢的府邸坐落在昆罗偏西处,离最繁华地段较远,富者不屑,穷者不攀,故而人际较少。

    轿夫压低轿撵,随伺宫女护着瑶姬下轿,此行带的护卫不少,阵仗骇人,自然吸引许多好奇目光。

    瑶姬凝视着府门口那对整肃的石狮子,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从未主动来寻过顾桢。

    府内无人应门,甚至连个回话的家仆都不曾露面。

    前去敲门的太监甚至纳闷儿地倒退两步,看看是不是走错了人家。

    顾桢好歹也是堂堂国师,正一品,能不成偌大个府邸,就他一人住?

    瑶姬挥手,命士兵将门强行破开后,独自进入,让众人在外等候。

    不如说,没有那些笑容可怖的人蛹出现,她就已经松口气了。

    庭院内比瑶姬想象中要荒凉,疯长至半腰高的杂草已然枯黄,雀鸟成群点啄着,见人来也懒得躲,不过略挪挪身子避开。

    落叶吹在青石板小径上,也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松松散散地卷曲成脆黄的小薄片,风动时发出刮擦的咯咯声响。

    瑶姬推开正厅的门,薄灰随气流的进入,浮在斜射进屋的光柱里,以某种旋律不停搅动。

    厅内各色陈设一应俱全,连墙上都挂了讨吉祥的巨画。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盯着底部留下的明显圆印沉思。

    顾桢并没住进苍济成赐予他的宅邸,多半是另寻了隐秘去处。

    倒也附和他向来谨慎的性子。

    不过……他是在提防什么不速之客吗?

    霞光漫于云端,以夕阳为笔,在天际刷染出大片橘与红。

    层叠相融,浓淡交错,为昆罗每间屋顶冒出的徐徐炊烟,呈现出巨硕绝美的背景布。

    顾桢忙完手头的事,原本要去雨香阁寻瑶姬的,没想到迎面碰上巡逻的侍卫,才晓得她竟去顾府寻了自己。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有些错愕,加快脚步的同时,是更多的好奇。

    远远瞧着门口那堆发困打盹儿的宫人,顾桢信步上前交际,打点些许银两后,难得迈入这个压根儿没来过几次的家。

    正厅已亮了烛火,窗子被木叉撑支开透气,丝丝缕缕的茶香,正由这小小的缝隙中飘出。

    是瑶姬喜欢的香茶。

    听见门“吱呀”被推开,瑶姬的动作一僵,却没回头望,仍用手垫着帕子,将炉内的滚水倒入壶中:“架子够大,茶都沏了三壶了。”

    顾桢负手站在稍远处,没靠近。

    她微微侧头,柔顺长发拢在一侧,露出白皙干净的脖颈,曲线优雅,如同质地细腻的弧形陶器。

    “烦劳陛下亲自动手,顾某甚幸。”顾桢低首浅笑,长睫打下一片鸦色。

    瑶姬摆弄着那块丝帕,将手翻来覆去擦了几遍后,终究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坐下,迎上顾桢的目光。

    饱含无奈与悲催,以及少许的苦大仇深。

    顾桢被她的神情弄懵了,甚至下意识回头看了看,是否有旁的人站在身后。

    “咳,坐吧。”瑶姬摆摆手,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疲倦。

    她与顾桢,既是凶手,又是受害者。

    算上这遭,跟这疯子已经纠缠了三世。

    在瑶姬的示意下,顾桢将茶盏端起,感受那股含香的温热透过杯壁,逐渐暖着他终日冰冷的手指。

    他仰头,将略带苦涩的甘甜送入喉中。

    “你还记得,对不对?”瑶姬忽然问道。

    顾桢的动作瞬间僵住,他难得疑惑地眨眨眼:“记得什么?”

    瑶姬略显烦躁地用玉指绕着发丝:“咳,就是……你的死。”

    顾桢这回是真愣住了,须臾后他失笑摇头:“你专程到我府上,就是为了威胁?”

    这反应不太对,他不记得死在马府的事了。

    手掌攥紧又张开,瑶姬的思绪转得飞快,略沉吟片刻后,试探着又问道:“那你记不记得,你欠我一条命?”

    这话是第二世顾桢临死前,突然提起的。

    若时间线回溯,眼前的顾桢应与那时的他记忆相同才对。

    顾桢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盏内平静的水面泛起丝微不可闻的波荡。

    瑶姬豁然站起身,急迫道:“你记得对不对?”

    沉浸的思绪猛然被她的声音惊扰,顾桢垂下眼睑,却矢口否认:“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又是这样!你这笨蛋每次有事都瞒我,却还想让我信你!和玄行的赌你究竟还想不想赢了!”瑶姬重重拍桌怒道,使出的力太大,几乎将手掌震麻。

    顾桢沉默不语,刚想开口,却又被瑶姬赌回:“别再说这不关我的事!你死了我还能活?!”

    难以言喻的尴尬瞬间侵占厅内。

    瑶姬后知后觉捂住自己的嘴,第二世结束得太过突兀,她又死得那么惨,这才不自觉吐出这种话。

    麻烦的是,顾桢显然误会了,而且还很深。

    他竹月色的眸中,泛起细碎的希冀的光来,似想触又不敢碰的海市蜃楼。

    升腾的欣喜涌遍全身,顾桢唇角笑意更甚,说出的话,却连自己都不敢信:“我的生死在你眼中,这般紧要?”

    瑶姬本能地想要否认,可话到唇边却硬生生转了个弯,只剩一声闷闷的“嗯”。

    的确要紧。

    顾桢没想过能得到这种回答,方才升腾起的巨大欢愉,转瞬又化为无奈和酸楚。

    瑶姬长袖善舞,她若诚心蒙骗,软语哄人时的娇态有多动人,他曾远远地旁观过。

    绥廉国内桓横城中,瑶姬便是用那般精湛的演技,与郎元一同共进晚膳。

    哪怕那时,她早已备下能要郎元性命的毒人蛹,却还是能眼波流转,笑语连连。

    如今瑶姬对他,恐怕也是这般罢。

    但顾桢并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反而苦涩后,生出淡淡的欣慰。

    他喜欢被瑶姬需要的感觉,无论是利用还是算计。

    瑶姬不知顾桢垂眸在想些什么,她从来都不能真正看透这个男人。

    但从第二世的经验来看,起码顾桢当真不会伤害她。

    瑶姬缓缓起身,靠坐在他旁边的茶几上,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思索片刻后,将柔荑覆住他的手背。

    感受到掌心下那细微的颤动,瑶姬将声音放柔,凝视着他的眼眸,语重心长道:“顾桢,信任的前提是坦诚,你不能总是将事藏在心底,只字不提,却苛求我毫无条件的信任,这样太不公平了,不是么?”

    在顾府等待顾桢到来时,瑶姬想了很多。

    她深深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有很大问题。

    如今朝内毒蝎潜伏,外围又有玄行狼视,李玉身为文官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也少之又少。

    想保全自身,顾桢的力量不可或缺。

    只是这个疯子,她当真能驾驭得好么?

    不,也许单有他还不够……

    “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讲给你听。”顾桢转动手腕,回握住她的同时,食指不着痕迹地撘上了她的脉搏。

    瑶姬虽在看着顾桢,可那缥缈的目光却又穿过他,将心思落到别处。

    顾桢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要将她的注意力拉回。

    放在他的身上。

    见顾桢终于肯尝试打开心扉,瑶姬长舒一口气,再次提起最为关切的问题:“顾桢,你可记得欠过我一条命?”

    顾桢薄唇抿紧,半晌后缓缓道:“那只是一个奇怪的梦。”

    “上次在晴雾山庄,我被你刺伤坠入瀑布,肺腑呛入水浪,近乎窒息时,脑中忽然浮现出奇怪的画面。”

    “画面……亦或是梦中的你,也曾住进过山庄,可对我的态度很是戒备……之后,我似乎将你做成了人蛹。”

    瑶姬大受震撼。

    作为游戏分配给她的主npc,顾桢竟然能记得第一世的事!

    她一边用近乎慈祥的柔和微笑,引导顾桢将更多的信息说出来,一边在脑内狂呼系统。

    什么鬼啊,这主npc还能卡bug!

    系统出现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要晚,从其措辞来看,显然也是大受震撼。

    【系统检测完毕:顾桢在陷入濒死状态时,的确记起了上一世的剧情】

    【游戏自开发以来,从未有玩家触发过地狱级难度,唤醒顾桢,因此……】

    系统憋了半天,难堪道【经历轮回的主npc会卡bug,不在系统的预测之内】

    【玩家瑶姬,可要选择修复此bug?】

    瑶姬没想到这次坑货系统竟然如此好说话:“你当真能帮我免费修复?”

    【能,届时主npc顾桢的这段错乱记忆将会被格式化,不过友情提示:主npc对玩家的态度,或许也会因此改变】

    听完系统的警告,往昔回忆突然在瑶姬脑海中闪回。

    是啊,之前心心念念要将她做成人蛹的顾桢,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

    自从在虎萧国重逢后,他便再没提过这回事,莫非正是因为那段梦一般的前世记忆?

    他记得变成人蛹后的她是多么无趣。

    瑶姬喉咙滚动,在心中忐忑问系统:“你的意思是,修复后的顾桢,会重新拾起杀我的念头?”

    【主npc早已崩坏,行为无法预测】

    撂下这句话后,系统陷入神隐,再次消失不见。

    “如何,我的梦是不是很奇怪?”顾桢突兀的询问,忽将瑶姬的神思拉回现实。

    他坐着,抬头仰望依靠着茶几的瑶姬:“现在,你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唔。”瑶姬心乱如麻,下意思应道。

    顾桢眉眼弯起,对她露出探究的笑:“我所说的这些,真的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