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姬抱膝坐靠着墙,头深深埋垂双臂间,乌黑柔顺长发散乱,如同脆弱无用的防罩。

    随着玄行蹲下身,幽幽暗香随着如瀑般摊散开的发愈郁,让他的鼻尖有些许发痒。

    似是没察觉到他的到来,亦或是心如死灰的瑶姬压根儿不想理他,玄行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再次惋惜长叹,慢慢将手伸向瑶姬:“我原以为,你能带给我更多欢愉,谁知……罢了,罢了。”

    在绥廉的那些忙碌似乎都变得没有意义,玄行忽然生出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布再大的局又如何?

    对弈者途中崩败,斗志全无,他品着易如反掌的胜果,如嚼蜡般无趣。

    或许他本不该对瑶姬有太大期望。

    郎元与顾桢厮杀的戏码固然好看,但瑶姬万不该卸下防备,将一国性命轻托于人。

    惰者注定会落败。

    许是这丫头的占卜术用尽了吧,连突狄军入城后的境况都没观测到。

    但即便如此,也是瑶姬无能的表现。

    既然占卜会受到某种特定因素限制次数,就该好好运筹才对。

    怎能轻易挥霍,致身处绝境,无分毫退路。

    是他看重了瑶姬。

    玄行太过失望,他甚至没在瑶姬身上尝到伤心的滋味。

    无趣、枯燥,烦闷……

    祭祀大典之上,瑶姬分明放过狂言,说她会是他的死期。

    平白叫他如此期待,如今却又毫不留情将所有盼念击得粉碎。

    玄行再度叹息,连眼尾那抹妖异的殷红也愈发黯淡。

    或许稻鸣谷的泉隐寺内,真正的老和尚玄行墓边,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思及此处,玄行甚至觉得自己连挖坑自埋的气力都消尽了。

    默然无语,唯有无尽哀叹。

    玄行缓慢掐住瑶姬的脖颈,用力让她抬头,想在最后时刻再瞧她一眼。

    谁知手刚接触到对方,玄行忽然愣住了。

    触感不对,喉结明显。

    这不是瑶姬!

    电光火石间,还没等玄行收回手,“瑶姬”两臂便死死钳住他的右臂。

    哗啦一声,藏在“瑶姬”宽袖内的铁铐以令人咋舌之势将他右臂锁死。

    裙摆飞扬,面前的人猛然起身,露出那双竹月色的清冷眼眸。

    顾桢狐狸般弯起眉眼,示意玄行往腰处看。

    紧紧缠绕的铁链,把顾桢的腰与玄行右臂紧锁密连,他以身为梏,将玄行囚困与狭小牢房内。

    玄行反应得很快,短暂错愕后忽扶额狂笑:“你们做了半天戏,只为制住我一条臂膀?哈哈哈……”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传来细微破空声。

    玄行甚至懒得挣脱,用空闲左臂摘下袈裟虚晃一圈儿,将狱栏外飞射而来的暗器统统挡住。

    “雕虫小技……”玄行还以为会是箭矢,没想到仔细一看,只见袈裟上竟刺入数十枚银针。

    玄行淡黄色的瞳孔骤然剧缩,囚牢内昏暗无光,待系在银针末端的丝线绷紧,他才借由月光看到虚空中那一道道闪着寒意的反光。

    “拉!”囚室外不知何人怒喝一声,数道丝线齐齐发力,挂在银针尖端的细倒钩发挥作用,竟顺着强大力道被逐渐扯离!

    玄行眯起双眼,稳定身形,脚踏实地,单凭左臂力量与外头的兵士抗衡。

    韧性极强的袈裟在双方的强力撕扯下竟纹丝未坏,如同一块软盾,悬空崩着任凭角逐。

    短暂僵持中,玄行目光瞥到进门时,随口放在门侧的锡杖,刚想设法拿到,却被一双纤细玉手用力拖走。

    瑶姬拨弄着片片铜环,朝玄行挑眉,示意他往头上看。

    一阵机关响动后,囚室头顶忽开数格暗门,近乎刺鼻的甜腻味道立即充斥玄行鼻翼。

    是滚烫的糖浆。

    “倒!”随着囚室外发令者一声怒吼,那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热糖汩汩冒泡,带着势不可挡之势劈头朝玄行所在之处浇下!

    双臂被控,锡杖脱手,袈裟无用。

    瑶姬握紧拳,心如擂鼓。

    以整个靖炀为饵,只为引他入瓮。

    死和尚的命,她今日就要拿到!

    鲜血迸飞,带着致命温度的炙热糖浆倾泻而下,以令人胆寒的量浇洒在地,将数根散落稻草吞没。

    顾桢闪身躲过热浪,将手中血淋淋的断臂扔入热浆,表层皮肤很快被腐蚀脱落,被糖浆层层粘黏,吞噬殆尽。

    比起热油,还是热糖更能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方才紧要关头,玄行果断放弃袈裟,用左手强行将右臂劈断躲闪。

    纵然他动作飞快,却也因皮肉粘连而减缓速度,仍有不少滚浆临到断臂伤口处。

    肉焦味混合着腥甜在狭窄囚室中弥漫,玄行用手点住穴道止血,额头大滴大滴汗滚落,连唇都因忍痛变得苍白。

    这个仿佛永远不死的怪物,首次被逼迫到露出如此虚弱的模样。

    “杀了他!”瑶姬挥手命人将锡杖抬离,紧急退出囚室,监栏外潜伏兵士亦趁机将袈裟拽走。

    牢门紧闭,巨锁众链,栏外弓箭齐发,毫不留情逼向断臂的玄行。

    顾桢挥手将王服朝玄行扔去,华贵衣裙在空中铺散张开,宛如翩舞灵蝶,将其视野全部遮住。

    急急破空声响彻寂静天牢,不远处刑讯室的拷问与哀嚎声早已不知所踪。

    瑶姬紧张盯着囚室内的局势,推开侍卫亲自抗起坚盾挡在身前。

    原以为玄行此番定要被活扎成刺猬,岂料他竟将那王服一卷,与空中虚晃数圈,便像戏耍那赤红袈裟般,将袭来箭矢尽数击落。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此番他的对手多了个顾桢。

    顾桢手持银针寻机而上,近身与玄行展开凶斗。

    瑶姬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功法,两人往来拆招猛攻甚至让她看不清。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玄行不仅未露败势,反而越战越凶,甚至每出一招都兴奋得双眼圆睁,发出几近癫狂的笑。

    让人胆寒阵阵,恨不得直接捂耳闭听。

    “陛、陛下,还放箭吗?弟兄们没法保证不伤到国师大人呐!”侍卫长焦急问道,士兵们怕会误伤,动手愈发畏缩,如此更没效用。

    瑶姬似乎没回过神,直到侍卫长催促着连问三遍,才轻声回道:“放。”

    加倍箭雨落入小小囚室,以死亡为网,将不死不休缠斗中的两人严实笼罩。

    “瑶姬!瑶姬!我的好徒儿!哈哈,这才是我的好徒儿!此番大戏,为师受用了!”

    比起之前在绥廉国被设伏,玄行变得亢奋数十倍,甚至在纷乱箭矢与顾桢凶狠的攻击中,精准寻到瑶姬的藏身处,对她赞赏狂笑。

    与那和尚四目相对的瞬间,瑶姬遍体生寒,如坠冰潭,却并未退缩,而是直直迎上,半分不退让。

    “再加箭!”

    “是!”

    玄行手中的靖炀王服显然没那袈裟韧度高,早已变得破破烂烂。

    他用力猛挥一圈,将顾桢与箭矢短暂逼退后,突然纵身跳上洒下热糖浆的机关缺口。

    顾桢眯起双眼,没半分犹豫紧追而上。

    瑶姬下意识想叫出他,那通道内必定还残余不少糖浆,在毫无防护的状态下爬入,岂不是……

    顾桢没回来。

    头顶传来阵阵哀嚎与打斗声,显然埋伏在通道内倒糖的士兵惨遭毒手。

    瑶姬胸膛起伏剧烈,她将盾狠狠砸开,怒道:“追!”

    万不能让玄行跑掉。

    万不能!

    紧赶慢赶,侍卫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当瑶姬率众循着暗道路线追至天牢外,唯有顾桢一人染血倒地。

    而玄行,则踪影全无。

    瑶姬忙使出张提示卡,得知玄行已夺了匹马飞驰西去,立即命人率军依照路线追拿。

    账户余额:110个行动点。

    “陛下,国师大人他……”侍卫长前去探过顾桢鼻息后,面色难堪向瑶姬禀告。

    收回西眺目光,瑶姬皱眉去查看顾桢伤势,只一眼便呆愣住。

    他的面目和双手皆沾染滚浆,变得血肉模糊,身后还插数只箭矢。

    从没入血肉的长短来看,恐怕已伤及肺腑。

    “顾、顾桢?”瑶姬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她想推推他,将他的意识唤醒,却寻不到顾桢身上无伤之处。

    死亡离他如此近,瑶姬甚至不确定顾桢能否撑过下次呼吸。

    他要死了。

    “陛下,国师大人为国捐躯,忠肝义胆……令人钦佩!”侍卫长双拳和握,眼眶发红,明明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却语带凝噎。

    捐躯……

    瑶姬的脑中愣愣回响着这两个字,随之浮现的,却是方才牢狱外自己无情的下令。

    “放”。

    她想杀了他吗?这是她的真正意图吗?

    瑶姬思维前所未有的混乱,她望向自己纤细的手腕,顺手抽过侍卫长的配刀,却想不通此举意欲何为。

    救他?救顾桢?用自己的血?

    正迷茫间,她忽然发现顾桢的眉忽然紧皱,连身子都发出微不可闻的颤抖。

    似乎在经历某种极为痛苦的回忆。

    瑶姬猛然后退,刹那间想起这位主npc身上发生过的,连系统都难以解释的bug。

    上次性命垂危之际,顾桢曾梦到过第一世的记忆。

    如今,难道他又梦到了第二世?

    那个被她用毒刃,一刀刀绝情刺死的第二世……

    瑶姬松开掌心,任长刀滑落,撞击地面时发出清脆声响,激得她心乱。

    真救活顾桢,他会变成什么样?

    瑶姬没法保证。

    她无法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