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太医署的人帮忙,顾桢药液研制速度异常快,仅一晚便制出整整三十瓶。

    用过早膳后,共有十二艘快舟前往朶蛮海域,吸取昨日经验,多番探查海底无怪鱼踪影,打捞部队才携药液下海。

    郎元亦在其中。

    瑶姬心神不宁地等打捞队的消息,如今她账户中的行动点数所剩无几,需得省着用。

    待两国军士真正踏入绥廉境内,战况必会更加焦灼。

    在无数人翘首期盼中,打捞队忙碌到申时才归来。

    此番并非毫无收获,足足带回二十罐火蒺藜,模样与瑶姬预见的并无二般。

    着人朝远处石礁试投少许,橘红色火焰顿时化作满天星,以极其强大的破坏力将礁岩彻底击碎。

    居然还能用!

    靖炀军士惊喜之余,发现那火浮海不灭,霎时间背后又生出凉意。

    三百年前绥廉遭受的灭顶之灾,越过遥远岁月以缩小的形态重现眼前。

    望着船上剩余的那些罐恶魔之物,众人皆陷入沉思。

    太危险了。

    火蒺藜绝不可落入暮崇之手。

    贺牧图此人阴险多诈,会不会称混战时用此物偷袭盟军,实难保证。

    这样一来,这份危险便只能由靖炀独自承担。

    瑶姬亲自清点火蒺藜的数量,算来算去总觉得还是太少。

    想彻底击垮绥廉战船,光靠这些,恐怕还不足以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领队汇报,这已是他们能带出的最多数量。

    纵然下潜的士兵们再小心,还是遭了不少暗算。

    沉船内有机关。

    稍微移动某块破碎甲板,或是扯掉看似无用的缆绳,都会遭到细索攻击。

    此索锋利无比,略挨上些就割得人皮开肉绽。

    而融进海水的血腥味,则会在极短时间内遭来肆鲳。

    所幸有那药液护体,此次未有亡者,可众人伤情着实不容乐观。

    尤其眼下天色渐晚,船内凶险境况更难探明,就算要去,也得等到天明再议。

    据领队粗略估计,二十多艘沉船内起码还有近百罐火蒺藜,想要完全打捞,恐怕得费不少时日。

    更要命的是,沉船位置极深,军内水性最佳者,此行几乎伤了大半。

    算上这些折损,下次打捞恐怕连二十罐都弄不回来。

    即便再保守估计,也难以将所有火蒺藜带回。

    瑶姬皱眉,叫来密切监控绥廉战船动向的探兵,发现其未有异动迹象。

    但从以往开战的规律来看,恐怕三日后会再度来扰。

    更令人担忧的是,在打捞队回返时,曾遇到了暮崇方的巡视小舟。

    虽然火蒺藜有油布盖着并未被察觉,可兵士们身上严重的伤,还是引起了对方警觉。

    照目前状况来看,暮崇发现火蒺藜的秘密只是早晚而已,等他们也摸到沉船地点,事情将会变得更加棘手。

    听完领队的汇报,瑶姬陷入久久沉默中。

    刚才太医署的人也传来不好的消息:制作药液的草药不够了。

    满打满算,他们也只能再制出十瓶来。

    瑶姬本想随便寻个由头向暮崇借,可如今,这计划也不得不打消。

    真是愈发难缠了。

    “如何?人醒过来了么?”

    “哈,能活着就不错了!他娘的像不要命似的,次次都冲最前头,丫水性还不好……”

    “这小子也够痴心,听说不知让谁给忽悠了,以为捞满百罐火蒺藜,陛下就愿见他。”

    “噗,都活成什么鬼样子了,还想吃天鹅肉呢?哈哈哈……”

    守在郎元舱外的几名侍卫互相递饼充饥,顺便闲谈屋里那位。

    虎萧人向来水性不好,郎元虽会些,但照比同行的靖炀军士,还是差。

    就为着领军的一句戏言,搜寻每艘沉船郎元都要抢在前头。

    那些锋利细索,有多半都割在了他的身上。

    也得亏有郎元在前面扛着,兵士们才能险险取出二十罐的战果。

    直到这厮精力用尽,晕死海底,打捞活动才被迫终止。

    兵士们都晓得郎元恢复能力惊人,再养养没准还能用,便顺手将他带了回来。

    可惜领队在向陛下汇报时,压根儿就没提过他半句,将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讨赏。

    把郎元这傻子蒙在鼓里,还哄他做春秋大梦呢。

    正聊得畅快,其中一人忽然将饼从口中拽下,藏在袖中俯身行礼:“见过国师大人。”

    其余侍卫也有些不自在,国师走路向来没声,像鬼似的,也不知方才的戏言被听去多少。

    “国师可是来看那厮的?”侍卫尴尬笑着,刚想为他开舱门,顾桢却摇头:“不必。”

    言罢,转身离去。

    侍卫们无不纳闷,郎元的囚舱偏僻,就算闲逛也不该逛到这儿啊。

    真是个怪人。

    望着天边层层晕染开的晚霞,顾桢正扶栏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咳。

    李玉负手站在他身边,简单寒暄后,也跟着看景,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哎,火蒺藜太棘手,陛下忧得愁眉不展,方才连晚膳都没动。”李玉揉揉额头,忍不住连声叹息:“看郎元那模样,明天怕是也没法下海了。”

    顾桢眸光冷漠,下颌微微抬起。

    “说实在的,放眼整个靖炀,陛下还是最器重他啊,不然怎么每次危险任务,只放心让他去……”

    “哎,郎元当初要是肯好好的,说不定早就……”

    顾桢转过身,面向李玉:“你寻我究竟何时,但说无妨。”

    李玉唇角挂着的笑骤然凝固,他紧张得喉咙滚动,没敢看顾桢,仍望着波澜起伏的海面。

    良久后,才声音苦涩道:“此事不可再拖了。”

    李玉扶栏的手紧缩,指关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待终于鼓足所有勇气,他近乎恳切地看向顾桢:“就算是为了陛下。”

    云霞翻滚,吞卷红日,将暖意尽藏,只留给这片海域相隔后的少许余温。

    因处理政事乏累,瑶姬睡得比往常要早。

    思维漂浮混沌,舱外似乎传来某种响动,将瑶姬吵醒。

    近来,瑶姬总是睡不安稳,极易惊醒,算是被绥廉方的多次夜袭后留下的习惯。

    “何事吵闹?”瑶姬欠身问道。

    “回陛下,是、是打捞队。”宫女难抑兴奋回道,她才刚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

    睡意消散,瑶姬穿好外服亲自去看,只见甲板不知何时,竟摆满了琉璃方罐!

    罐身湿滑,许多士兵正小心翼翼用布擦拭,李玉指挥着宫人搬抬清数,满脸喜色。

    “陛下!您瞧,全回来了!”领队率先瞧见瑶姬,立即激动报道。

    瑶姬有些发懵:“这……”

    “臣数过,足足一百零九罐呐!”李玉手上拿着纸笔记录,为跑过来呈给瑶姬看,还险些被甲板上的海水滑倒。

    “沉船内还有最后几罐,正在继续捞,估摸过会儿就全回来了!”领队笑得合不拢嘴,其余士兵亦精神亢奋,犹如刚打了场胜仗。

    受到现场热烈气氛感染,瑶姬也开心起来,她望着那一罐罐火蒺藜,忽觉异样:“奇怪,尔等为何要在夜间打捞?”

    况且这数量比白天多了岂止一倍,究竟是如何……

    偶然瞥见李玉神色略有些不自在,瑶姬敛去笑容,将他叫住:“李卿?”

    李玉身体瞬间僵硬,肩膀微微塌垂,很沮丧没能落跑。

    “负责此次打捞者是谁?”瑶姬愈发觉得不对劲儿,话刚出口,美眸忽然瞪大:“顾桢呢?”

    正在欢笑的打捞队士兵顿时静下来,似乎听见什么不可被提起的禁忌,各个不再言语,继续忙活手头工作。

    领队察觉出氛围不对,在瑶姬问责前,忙慌乱地朝李玉看去。

    李玉:……

    知道躲不过,李玉为难地对瑶姬吐了实话:“确是国师带队,但陛下放心,国师临行前带上了全部药液,想来应该无事……”

    正说着,最后一艘快舟远远划来,众人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下。

    瑶姬在众人护卫下靠近栏杆,因怕暴露行踪,快舟未敢燃灯烛,黑乎乎的小舟随着浪涌空起又猛然落下,惊险万分。

    船上负责接应者忙抛下缆绳,很快,整整八罐火蒺藜被接连运至。

    可直到最后一名身材瘦小的士兵爬上来,都未见顾桢身影。

    “顾桢呢?”瑶姬只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小兵没想到陛下竟会亲自问他,顿时吓得连话都不会说,支吾半天才挤出句:“国师大人他……回不来了!”

    “陛下、陛下三思啊,就算要派人去寻,吩咐一声便可,何苦亲往……”李玉的唠叨在瑶姬登上快舟那刻戛然而止。

    瑶姬若真打定主意,他又几时劝动过。

    无奈跺跺脚,李玉喊住撑船领队,补上最后一个空位。

    主战船若轻动,必引来暮崇的窥探和怀疑,届时恐惹更大麻烦。

    为保国君安全,侍卫们只能临时动用所有快舟,护着她一同前往朶蛮海域。

    此刻夜深,多数朝臣酣睡正香,压根儿不得知此事,故而瑶姬在极短时间内便出发了。

    临行时,太医们满头大汗捧来三瓶药,千咛叮万嘱咐定要用在紧要关头,切勿浪费,同时泪眼婆娑祈愿国君能平安归来。

    这真是最后最后的药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