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懂擒贼捕盗之律,朝廷置吏之事,倒是知之不详。”

    黑夫也是慢慢才了解到,原来秦国的置吏,和山东六国那种门客政治大不相同。

    在楚、魏等国,上到信陵君、春申君这类王子公卿,下到外黄县令张耳这种地方小吏,都喜欢豢养门客。

    门客多半是到处游宦的贫士,为主人所豢,并为养者服务,进而找寻个人发展机会,实现个人价值。他们和主人之间,是“君”与“臣”的人身依附关系,强调对个人的忠诚。

    所以每逢某位魏楚官员从国都去地方上任,都会带着数十上百的门客,前呼后拥地出发。到了地方后,将这些人逐个安插到要职上,方便与当地势力抗衡。等到卸任时,又将这些依附于他的“臣客”统统带走,一个都不留下。他的继任者,自然又会带着一批新的门客入驻。

    若是这位官员在国内混不下去了,要跑到外国发展,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门客,也会一路相随。

    唯独秦国,却自有国情在此,自成一套体系,杜绝了这种门客故旧政治的出现。

    不仅郡县中几名长吏需要异地任职,卸任或者调离时,哪怕对某个下属再欣赏,也不能将其带走,所有人统统都得留任原职,对他们的升迁调离,律令中自有安排,容不得个人插足。

    秦律对结党营私十分警惕,这种规定,显然是为了防止山头主义的出现,上司纵然对下属有提拔之恩,但双方依然是上下级关系,都是官府的打工仔,很少会出现下属视上司为“君”的情况。

    所以,才会出现三十多年前,武安君白起卸任后,无一亲故相随,孤零零地走到杜亭自刎的凄凉情形。

    白起固然是优秀的大将,但少了他,秦国的战争轮轴依然会继续转动。因为秦之强大,并不因某位公子的个人魅力,也不因数千门客的一时荟萃,而是被律令严格维护,方能百年不朽。

    当然,也有不寻常的时候,比如吕不韦、嫪毐这两个外国人,就把东方的门客风气带到了咸阳,豢养数千人,任人唯亲,官府吏治律令一时败坏。

    只可惜他们都不长久,文信君和长信侯相继倒台后,数千舍人门客或被抓,或流放,或者像李斯那样,迅速投身秦国原有的体制之内,直接效忠于大王。现如今,也只有昌平君、昌文君等贵戚被允许豢养少量宾客。

    所以今日安陆县右尉调任,也只能和来时一样,孑然一身上路……

    这种制度对国家自然有好处,但对黑夫和陈百将而言,杜弦一走,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长吏来来去去,副手佐吏却长期把持地方官署,这也是异地赴任带来的问题。中央和地方的博弈,永远都在继续,夹在其中最难办的,就是黑夫他们这种外官提拔的亲信,走又走不了,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寄希望于下一任右尉能继续起用他们。

    这种情况是很可能出现的,毕竟没有哪位外来的长吏,会心甘情愿被当地势力架空,既然没办法自带亲信赴任,起用上一任留下的人,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但新的右尉,恐怕要到十月中旬才能赴任,在此之前,安陆县尉官署,便是左尉的一言堂,黑夫亭长,你我要多小心啊……”陈百将心有戚戚,他很清楚,左尉郧满可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说不定会打一个时间差,对右尉的亲信来一场大清洗。

    “纵然是左尉,也不敢公然违背律令,携私报复吧。”

    黑夫却没那么害怕,这一年多来,他虽然深深与左尉结仇,在办案时也得罪了不少人,许多因他锒铛入狱的人,都仇视他,恨不得他去死。

    但与此同时,黑夫也结识了一大批秦国的基层官吏,如喜、怒、乐,还有县城的仓蔷夫、县工师等,虽然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像喜这种真正的君子,若黑夫遭到了不公待遇,甚至会站出来为他说话。

    在民间,黑夫的名声也十分不错,赠钱购马,让他得到了“仁义”“廉洁”的声名,即便左尉恨他入骨,在处置黑夫时,也要考虑到民间舆情。

    所以黑夫很看得开:“左尉最多把上次走失了贼人的事拎出来,将我说成渎职,逼我卸任,到时候逼得急了,我离职就是了,回家种地务农,也比整日惶恐不安强。”以他现在的爵位,不管做不做官,当战争到来,最起码也能做个屯长。

    话虽如此,但之后几天里,黑夫还是提高了警惕,并要求下属们也不得造次,黑夫已经感觉到了,郧氏已经盯上了自己,在这敏感时刻,他可不想授人以柄。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过了十天,到了九月下旬时,县左尉的报复倒是没等来,去县城的季婴,却带回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

    “二三子,大事不好了。”

    刚进门,季婴就高举县尉发来的文书,嚷嚷了起来:“秦国和楚国,开战了!”

    第0108章 张子房

    “秦王政二十一年,九月,秦王使王翦子王贲为将,率师十万攻楚。”

    当这个消息传入南郡安陆县,被小亭长黑夫知晓同时,也传入了千里之外的颍川郡新郑县,摆在了某位未来大人物的案头。

    颍川郡,乃是韩国故地。而新郑,更是座历史悠久的古都,从祝融氏之墟到郑韩都城,一直是中原地区最富裕的城市,与洛阳、大梁并列,人口超过了十万。

    四年前,新郑在秦国南阳郡守腾逼迫下不战而降,除韩王安被掳走囚禁外,满城的公卿贵戚,却并未受到太大刁难。

    毕竟秦国在中原的统治未稳,秦吏短时间内无法在韩地建立像关中、南郡那样严密的制度。暂时只能借旧韩贵族之手,在新郑收取巨额的市税,想方设法将韩国丰富的人力资源、百工商贾为己所用。

    位于新郑城东的张氏,便是在这微妙局势中,侥幸保留了富贵的人家之一。

    张氏曾经出了两位韩相,财大气粗,望山式的院门修得极高,一看就有宰相门楣的气派。粉墙朱瓦内,隐隐可见亭园楼阁错落有致。花园小径上,头发花白的老仆恭恭敬敬,带着一个客人,快步朝水边小亭走去。

    客人十八九岁年纪,穿剑士服、高八尺五寸,不管到哪都鹤立鸡群。

    他放目望去,但见张宅内的三百多名僮仆都是男子,他们各司其职,不用人吩咐,所有人都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情。或修剪花木,或清扫落叶,没有窃窃私语,也没有嬉笑打闹。

    客人不由暗暗点头。

    “传闻果然不虚,张氏这三百名僮仆,都是用兵法训练约束过的,这些人若能为横阳君所用,何愁大事不成?”

    正因如此,硕大一个家宅,几百号人生活在里面,却极其安静,唯独他们越走越近的小亭处,传来一曲响亮的琴音……

    亭子是四角攒顶,四周有花卉修竹围绕。如今是深秋,花朵凋零,竹子也稀稀疏疏的,大多已经泛黄,在琴声中微微发颤……

    弹琴的是位宽衣博袖的白衣青年,他坐在竹席上,一头乌发披散在肩上,显得不拘小节,此人十指修长纤细,相貌秀美,双目微闭,表情很专注。

    曲调最初平平淡淡,仿佛在娓娓叙谈这个国家悠久的历史,又似是潺潺流逝的小溪,在历数这个家族昔日的辉煌。

    可慢慢地,这一切却化作一声叹息,曲调夹杂了弹奏者的情绪,开始迸裂,琴音尖锐,夹杂着愤怒,变成了剧烈的质问: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若是懂《诗》的人在此,便能听出,白衣君子弹奏的,是新郑本地的《桧风·隰有苌楚》,暗喻国家垂亡,而君主不悟,亡国不知自谋……

    客人虽样貌雄壮勇武,举止间还有点贵族气派,却是个不懂诗、书的莽夫。他被老仆拦着不让进亭,早就不耐烦了,哪还顾得上听这琴音里的内涵,眼看一曲弹完,便大声喊道:

    “子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