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槐木寡妻转达了槐木的遗言,留下了十两黄金后告辞。至于槐木的两个弟弟,也已经重获自由。年纪较小的叔弟得以继承槐木的“大夫”爵位,但仲弟桑木却什么都没得到,正在为今后做什么而发愁——桑木本身虽未犯罪,但有一次试图逃跑的经历,所以脸上被黥了墨字,除了隐官外,想在其他行当谋生极其困难。

    黑夫见他模样和槐木十分相似,不免怀念起故人来,便索性让桑木跟自己回郢县。

    “我正好缺一个驾车的御者。”

    黑夫倒没有歧视桑木,拍着他道:“桑木说他会驾牛车,去了郡上学上个把月,应也能驾马车。”

    橼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桑木脸上的墨字依然让他觉得刺目,因为在橼的潜意识里,犯法的肯定不是好人。等到在汉水边的亭舍休憩时,他才终于找到机会,单独询问起黑夫来。

    结果,黑夫一句话就将橼吓得魂飞魄散!

    “我跟郡尉说,只要给姊丈人手、钱帛,你便能将还需人力操作的踏碓,改造成不需人手,也能自动运转的神器,能省人力十倍!”

    橼瞪大了眼睛,老实巴交的他喃喃道:“真有这样的器械?我怎么不知道?”

    ……

    橼又吃不下饭了,黑夫替他揽下的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他发愁不已。

    黑夫却是不愁,只是在傍晚时分让橼跟着他来到汉水之滨。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撑着船只来往运送行人的船家,依然唱着几百年前就流传的歌谣。夕阳之下,被太阳染成红色的水面一望无际。

    “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汉水与长江、大河、淮水一起,并列为这时代的四大水系。比起黑夫曾经渡过的汝水而言,宽了何止两三倍。

    水边有一群少年人,赤条条的在水边嬉戏玩闹,不同于北方的旱鸭子,他们从小就水里来水里去,练得一身好水性。这群少年快活的游着,或顺江而下,或逆水而上,身体棒的还会在汉江上横渡一个来回,他们将会是南郡三千“楼船之士”的主要征召对象。

    黑夫还看到一拨又一拨的浣衣女人们,在水边挥舞着棒槌,一边捣衣搓洗,一边高声拉扯着家长里短。更有一些老漂妇在江水里淘洗箩筐、瓦罐……

    汉水是南郡人的母亲河,数万户人家生活在汉水两岸,仰仗汉水灌溉他们的田地,也依靠河水里取之不尽的水族来补充肉食。

    不过到了夏秋时节,汉水就没有眼前这么温柔了,那就是众人恐惧的“汉水汤汤”。水患每年都会发生,冲垮一些低洼地带的田地、屋舍,让水边的居民胆颤心惊。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沿着汉水走了百余步,说了一通看似不相关的话后,黑夫才问橼:“但是姊丈,你有没有想过,这奔腾起来比牛马疾驰还要快的泾流,若也能像牲畜一样,被用来替人干活,那该多好!”

    “驾驭……泾流?”橼无法想象。

    “不敢说驾驭。”

    善泳者易溺,对大自然还是要心存敬畏的,黑夫笑道:“只是希望河伯将这白白浪费掉的流水之力,分享一点给吾等,如此而已。”

    橼依然觉得黑夫的想法是异想天开,他们会从江河里勺水饮用,可以修筑水利水坝,分出径流,让其流入干涸的田地,但直接让水流像牛马牲畜一样帮人干活?

    “那怕是河伯、湘君等水神才能办到的事吧,人岂有水神之能?”橼提出了质疑,想法是好的,但他不觉得以区区人力,可以办到这种事情。

    黑夫摇头道:“不然,我听说上古之时,人也以为火是天神之赐,直到有一位叫燧人氏的圣贤亲手打出了火。现如今,以燧石与小刀取火,随便一个孩童都能办到,还有人觉得这是神迹么。”

    他知道,人类利用能源的历史,也就是人类认识和征服自然的历史,第一阶段是火的发现和利用;第二阶段是畜力、水力、风力等自然动力的利用;再往后才是化石燃料、电力、原子能……

    现如今的华夏,还处于第二阶段初期,已经充分利用了牲畜之力,但对于水力、风力的利用还极其有限。中华大地上,成千上万的溪水江河奔腾入海,其势能都在被浪费,无人想到去利用。唯有数不清的隶臣妾和百姓,依然在拼命用自己的劳力去做那些重活,在如此繁重的劳力下叫苦不堪,很多人活不过三四十岁……

    所以黑夫觉得,也是时候将科技从21升级到22了,穿越者不止是要弥补那些历史的遗憾,还要力所能及地解放生产力,将更多的人从单调的重活里解放出来,也是他的历史使命。

    而这一切,当从汉水边的这场谈话开始。

    “姊丈还记得你我在安陆做的那个小水轮吧?”黑夫道。

    “记得。”但橼只把它当成是逗小孩子玩的游戏之物。

    黑夫提点道:“那其实便是用来利用水力的利器,水流拍打水轮上的横木,让水轮转动,昼夜不停。若是在水轮上再安装一木轴,木轴上再安放木碓,当然具体如何安放,还得由姊丈摸索……如此一来,不必人去靠身体重量踩压,木碓不就在水轮带动下,自己动起来了么?”

    眼看橼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黑夫知道他总算是听懂了,便道:“这便是我说的不用人力,也能自行舂捣矿石、粮食的神器。”

    “此物以水而动,就叫水碓如何?”

    第0213章 利于人谓之巧

    二月下旬的一天,食时刚过,一辆辆马车便陆续从江陵、郢县向北驶来,他们的目的地是纪山脚下的冶铜工坊。

    安车在工坊门口停下,铜官扬昔立刻迎了上来,今天来的,可都是他真正的顶头上司,那便是南郡工曹里的工官、工丞们。

    不过这些穿着官服,头上戴冠的工官、工丞都主动让开道路,让一辆速度很慢的老牛车驶在最前头,却见车内坐着一位苍头老丈,安详地坐于车内,他衣袍整齐,手上却满是老茧和褶皱。

    “不曾想,竟是陈翁驾到!”

    铜官扬昔感觉十分惊喜,连忙趋行过去,与一众工师、工官一起将老人搀了下来。

    这位老人叫陈壹,乃是南郡资历最老的工师,陈壹年轻时候本是个普通工匠,但因为技艺出众,擅长做木工、石工的活,因此被调到蜀郡,在蜀郡守李冰手下做事。那几年间,他与无数工匠一起,协助李冰治理岷江,建造了“湔堋”(jiānéng),也就是后世的都江堰!

    那座大堰是陈壹一生的骄傲,在他们的奇思妙想下,桀骜不驯的岷江从大害变成了蜀郡大利,灌溉了沃野千里。自此以后,成都平原水旱从人,百姓不知饥馑,源源不断的粮食沿着江水送往南郡,再送去中原充当秦军军粮。

    在陈壹看来,湔堋已经是人对流水之力运用的极限了,当年大禹治水时就总结出经验来:水能疏之,不可堵之。只能哄着水流往人想要的地方走,至于如同驯服牲畜一般驾驭水力,让它帮人干活?简直是痴心妄想!

    于是他拄着鸠杖,笑呵呵地说道:“听闻有个安陆工匠要做不用人力也能自己运转的器械,老朽当了几十年木工、石工,走遍了蜀郡、巴郡、南郡,还去过关中,却从未听说过如此神器,岂能不来看看,长长见识?”

    陈壹的这一番话,让一旁的工师、工官们都笑了起来,他们和陈壹一样,根本不相信这世上有这种东西,更别说一个来自县乡的小工匠来做了。

    诚然,他们也听说了,那小工匠的确做出了踏碓,如今已经在关中和南郡推广开来,其余郡县也在渐渐用踏碓替换人力的杵臼。

    但在众人看来,那不过是运气,只是一个构造简单的小器械,那个工匠以为自己是鲁班再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