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叶腾却点了点头道:“你能说实话,这便够了。”

    黑夫正紧张地准备回答下一个质问,此刻只感觉一下扑了空……

    “此事我已知矣,你虽有不直之实,却无刻意欺瞒之心。虽然律令不允许官吏不务正业,但只是想想,提个建言也无过错。今后此事不必隐藏,可让所有人知晓,不然……”

    叶腾看着他,严肃地说道:“纵然是利国利民之举,但你在大王眼里,依然逃不过一个‘不直’的印象!梓材之木,也将变成大而无用的栎(li)树了!”

    这便是叶腾今日非要问个清楚的原因。

    叶腾朝北方一拱手:“堆肥沤肥之法、水碓,都要送到咸阳给大王过目的,其功效足以震惊朝野,成为伐楚助力。但你试想一下,当汝家兄弟三人之名一齐呈于王前,我都能看出蹊跷来,何况大王?”

    叶腾最清楚不过了,秦王政,也是韩非之论的忠诚践行者。论对法、术、势的运用,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帝王能出其右。叶腾可不敢像糊弄韩王那样欺瞒秦王,韩国之奸邪降将,到了秦国,却只能做尽忠职守的良臣。

    再凶恶狡猾的狼,到了秦王脚边,就成了摇着尾巴的狗。

    若是不愿,就只能像昌平君那样造反了,不过在叶腾看来,那是死路一条,大势已定,昌平君已是楚国这座大坟冢里的枯骨了……

    大王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背叛,最敏感的,就是欺瞒!吕不韦、嫪毐、樊于期、长安君,想想那些背叛欺瞒大王的人下场如何吧。

    每天要检阅百余斤简牍的王,不会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所以若不提前想好说辞,肯定会出事,难说连他这南郡守也要背个不察的罪名。

    这也是叶腾将安陆献上的“堆肥沤肥之法”压下,没敢立刻上呈咸阳的原因,他必须问个清楚,才能做下一步的决定。

    若方才黑夫胡吹一气,呵,虽不至于骤然刑杀,但此人这一生的仕途,也差不多到头了……

    眼下他实话实说,倒还值得救助。

    听到郡守提及秦王,黑夫也作恍然大悟状:“下吏多谢郡守救命之恩!”

    “你明白了?”叶腾露出了笑。

    话说到这份上,哪还能不明白?黑夫只能道:“下吏铭记于心!此生不敢忘怀!”

    “那就下去罢,让你训练的医护急救之士,这件事务必做好!”

    不过几句话功夫,便能让前途光明的黑夫欠自己一个“救命之恩”,叶腾很满意,他现在虽然是小人物,但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

    既然目的已达到,他便拍了拍手,让外面的属吏进来,开始送客,临别前还不忘嘱咐几句。

    “你年纪轻轻,便已见闻于大王之耳,今后的路还长,切勿为了小利、小事耽误前程!当年韩非公子送我一句话,我今日转赠于你……”

    叶腾严肃地说道:“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当死亡也!”

    第0217章 执斧斤者

    黑夫恭顺地离开了那个让他坐如针毡的小堂,出来以后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才感觉自己总算脱离了险境。

    “这郡守腾真是个老阴逼……”

    过去一年多来,黑夫的仕途一直顺风顺水,不论是在魏国做户牖游徼时,让张氏诚服,又与陈平搭上了线;还是在伐楚之战中顺利吸引李由眼球,成了他的短兵百将,又在鲖阳大显身手,不仅得了靠山,还让数百南郡兵心存感激,可谓名利双收。

    这一切,都是由黑夫自己主导的,就连与李由的关系也是如此,并非接受施舍,而是黑夫先投之以桃,对方才报之以李,虽是亲信,但黑夫亦有自己的底气和尊严。

    直到今日,他终于在郡守府翻了船。

    一切都明白了,叶腾弄这么大的阵仗,不过是为了吓吓黑夫。先一巴掌将黑夫打倒在地,然后再将他扶起来,露出了笑,好言说我打你其实是为了你好……

    对方是两千石大吏,黑夫还能怎样?只能连声感激,可他心中,反倒有种被人打了埋伏的憋屈之感。

    “能混到两千石的人物,个个都是人精,我以后行事要谨慎一些,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留出破绽让人一眼看穿了。”

    他也意识到,和这些在政坛厮混了几十年,根深叶茂的大人物相比,自己还只是一棵春天的小树苗,同时又有了一丝危机感。

    黑夫初入郡城时,想着自己要做个“有用的人”,进取心很强。可如今看来,显得太有用,太显眼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这不,他才是一株初长成的小梓木,就已经有叶腾这个起早的樵夫匠人磨刀赫赫等在一旁了……

    这世道,有用的梓木,和无用的社栎荆棘一样,都算不得安全。

    只有当你手中也有执掌生杀的斧钺时,才能有一夕安寝。

    离开郡守府的时候,黑夫又听到了那阵若隐若现的生疏琴音,方才紧要关头,还得多谢这琴音无意间救了他,就像救了刘备的那道雷霆闪电。

    “这是谁在弹琴?”

    黑夫看向一旁的郡守属吏。

    “应是郡守之女。”

    属吏笑道:“郡守之女年未及笄,每日都要从女师处修习琴瑟,吾等都习以为常了。”

    “弹得真好。”

    明明是生疏的琴音,黑夫却没来由地夸了这么一句,而后再度回望方才那座小堂,暗暗下了决心。

    “不甘心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手执斧斤的樵夫呢?”

    ……

    与此同时,叶腾的书房内,内室的帷幕被掀开,一位穿着深衣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朝叶腾行礼。

    “郡守方才可将这年轻的左兵曹史吓坏了。”

    叶腾笑了:“年轻人,吓吓何妨?若不经吓,又怎能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梓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