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让叶腾避开了要害,却未能让他毫发无损,年轻的郡尉过去从没遇上过这种情况,神色有些发怔,眼睛定定地看着还倒在车舆中的郡守,不知该如何是好。

    “扶我起来!”

    直到被叶腾压低声喝骂了一声,李由才反应过来,立刻将郡守搀起。

    叶腾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他甩开了李由的手,扶正了自己的冠带,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个在射击行刺后,被护卫们反击射成筛子,从窗口掉下来的刺客,神色自若地指挥起来。

    他先让众人高呼“刺客已伏法!郡守、郡尉安然无恙”安抚了民众惊惧的心理,又让人速速封锁这一带,缉拿刺客党羽,而后让御者继续前行。

    “郡君,疾驰回郡守府?”知道内情的御者胆战心惊地问道。

    “不,按照预定的路线,缓缓而行。”

    叶腾闭上了眼,似乎方才经历的刺杀对他而言,不过是轻风拂面,只有近处的侍卫才能发现,虽然李由装作无事,但他的手掌却悄然撑住了郡守的脊背……

    在李由亲自持盾护卫下,叶腾坚持走完了既定路线,虽然他的嘴唇有些苍白,手有些颤抖,但相隔甚远的民众对此一无所知,都在欢庆郡君无恙。

    直到抵达郡守府,民众看不到的地方,李由才让黑夫速速登车,为郡守包扎!

    原来,那支箭深深扎进了叶腾的左腿,黑夫不由大惊,为他匆匆处理止血后,又发现这箭簇似乎被特殊处理过,伤口有异味,箭簇扎入的位置有些发黑!

    闻询赶来的医者们面色沉重,认为箭簇上有毒!于是低声商量着对策。

    这时候,郡守夫人和郡守之女也匆匆过来,郡守夫人并非原配,似乎是郡守续娶的本地女子,见到这惨状顿时惊得六神无主。

    倒是郡守之女子衿,没有像一般的女子一样失声痛哭,她含着眼泪,请郡尉、郡丞去理政,勿要在此耽误,留下长史鲁荡在此照应即可。

    而后,穿了一身素裳的少女又朝来到黑夫面前,朝他长拜道:“父亲的伤势不可耽搁,郡守府的医者擅长疾医,或是带下医、食医,都不擅长医治金创。听闻有太医令夏公弟子陈君正在江陵!恰是左兵曹史同僚,还望左兵曹史速速将他请来!”

    少女一语中的,黑夫也冷静了下来,应诺之后,便立刻去找专业治疗金疮的医者陈无咎……

    因为楚军的这次攻势虎头蛇尾,原计划送往潺陵战场试试效果的几十名医护急救之士未能成行,如今依然驻在江陵城内。

    当黑夫跟着唐觉,推开陈无咎严禁任何人闯入的屋舍时,他惊呆了。

    整个屋子里,都是乌烟瘴气的味道,却见陈无咎坐在案几前,正往点燃的烛火上焚烧某种植物的叶子,当干燥的叶卷被点燃后,一股股青烟飘起后,陈无咎便贪婪地深吸一口后,露出了极其享受的神情。

    没错的,前世实习时跟着一起捣毁过窝点的黑夫,认出来这是大麻无疑!

    黑夫大怒,立刻走过去,将陈无咎一把揪起,一左一右就是两耳光!

    “让你试制麻醉剂造福于世,你却用来吸毒!”

    ……

    “黑夫?”

    陈无咎挨了黑夫两记大耳光,迷离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清明,他也顾不上与黑夫算账,捂着发疼的脸颊大喜道:“你来的正好,快来看看,我找到了何物!”

    在陈无咎兴奋的叙述下,黑夫才知道,原来,在他去参加四月行县的这月余时间里,陈无咎除了继续训练医护急救之士外,依然没有放弃在野外寻找能让人昏迷致幻的野生大麻。

    结果还真让他在云梦泽畔找到一些野生的大麻植株!

    经过两个月的尝试,陈无咎也已改变了让小弟子直接试吃大麻花叶的做法,他从常见的艾灸火燎中找到了灵感,将那些大麻叶烘干后以火灼烧,再吸入青烟。

    田地里用于抽取茎秆纤维织布的大麻叶,其青烟毫无感觉,可从云梦泽找到的茎秆矮小,叶子却较大的大麻叶,却让陈无咎心跳加速,有了一种欣快亢奋的感觉!

    他大喜过望,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黑夫描述的那种“食之则昏睡不醒”的神奇大麻,遂让人将那一片生长着的矮茎大麻全部收割回来,开始了日以继夜的钻研。

    “单独服食此种大麻的花叶,并无效用,我也是反复试了数十次,才发现,以能减轻艾灸火燎疼痛的山茄子与大麻花混合服食,真的能昏睡数个时辰!醒来后亦无大恙!”

    说着,陈无咎指了指躺在席子上酣睡的倒霉弟子,想必这个小学徒又成了他的试验品,不知道夏无且当年是不是这么使用弟子的。

    当然,陈无咎似乎也迷恋上了吸食大麻叶,每当困倦时来一口,就能精神不少,继续钻研这项医术界的大发现……

    黑夫瞧陈无咎眼窝深陷,看样子瘦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专心钻研瘦下来的,还是吸大麻吸的。

    他如今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立刻长话短说,将郡守遇刺受伤,箭簇可能有毒的事告知了陈无咎。

    大麻毒性不高,所以陈无咎洗了把冷水脸后也彻底清醒过来了,听着黑夫叙述经过,他面色也越来越沉重。

    “我立刻就去!”

    说着,陈无咎踢了几脚,见药效时间没过喊不醒小弟子,便亲自挂上了药囊,里面有他的各种银针、艾灸,以及刀削等工具,但在临出门时,却又返回去,带上了两包东西!

    “这是何物?”黑夫问道。

    “这便是我钻研出来的新药!”陈无咎神秘兮兮地说道:

    “虽然是嚼食的,与医扁鹊的毒酒秘方不同,但却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已给它取了新名,就叫睡圣散!”

    ……

    那一日,当陈无咎赶到后,查验过郡守腾中箭的腿部后,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剧毒,而是金汁……

    “金汁?”郡守之女子衿红着眼,她应是偷偷哭过,但在人前却依然表现得十分得体干练,她安排妥当,让女婢下人们勿要慌乱,十五岁不到的少女能做到这种程度,已让人惊奇。

    黑夫低声解释道:“就是粪汁,那刺客手边应该没有现成的毒药,便以此物浸泡箭簇,这在守城攻城之战里时常见到,中箭的兵卒伤口多腐,难以医治……”

    先前的夷道守城战中,黑夫他们也用上了这个法子,不少巴人中箭后死于伤口感染,为他们贸然反抗秦国付出了代价,谁料那刺客竟然也用了这招。

    既然不是只有在武侠小说里才出现的各种剧毒,那就好办多了,只是伤口周围已经被感染的血肉,需要用滚烫的刀削剐掉!

    “父亲年岁已迈,不比当年了,如此剧痛,恐怕承受不住。”

    看着已经有些迷糊的郡守腾,子衿难得露出了少女姿态,攒紧了宽阔的帛袖。她亲生母亲早逝,所以少女心智较为早熟,若是父亲也在她及笄之前便撒手而去,这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这时候,陈无咎瞧准时机,立刻下拜,献上了他研制出来的“睡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