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常识告诉黑夫,烧制石灰石肯定能得到类似的产物,但身处前线上哪去到处找石灰石?反正需要修筑的角楼也不过十来座,所以还是以传统办法,以汝水及其支流获得的蛎壳烧制了一些,因为数量有限,这些蜃灰也不过占了三合土比例的五分之一。

    将三者混合到一起后,还要用木槌不断地炼打、翻动,然后堆放停置一段时间使其融合、发酵,几天后,就可以用来做建筑材料了。

    修筑的过程,依然是版筑夯土,只是要不断洒水湿灰交替夯筑,使得三合土固结,同时还加入了一些碎石加固,经过数千人半个月劳动后,才造出了眼前这坚固的角楼,有优于一般角楼的性能。

    灵禄越听眼睛越亮,最后竟一挥手,让人操持着军中发飞石的投石器,朝着一座三合土修建的角楼砸去!

    飞石之器的准头很低,却见第一击偏高,堪堪擦着角楼的边飞过去,第二击也歪了,直到第三击,重达十余斤的石块才砸中了角楼中段!

    角楼不同于城墙,飞石是其克星,若是一般的角楼,肯定塌陷一大块了,可这三合土筑造的角楼却纹丝未动,等众人赶到边上一瞧,都倒吸了一口气,原来那石块只砸掉了巴掌大小的墙皮,留下了一个小凹槽……

    黑夫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虽然因为石灰比例不够,这三合土角楼的强度远不如后世他见到的土楼,但起码经受了考验。

    他前世老家就在南方,镇子上还有一座古老的土楼,便是以三合土夯筑的。听说除了黄土、石灰、河沙外,还要添加糯米汤,鸡蛋清,贝壳粉,树胶,红糖等东西,说夸张一点,这样做出来的土楼,简直是刀枪不入!

    黑夫前世听一些老人说过,据说早年打仗时,有人试图以炮弹破楼,结果一炮下去,不过把土楼打出几个小凹坑而己。而到了那特殊的十年,曾有人试图拆掉一座土楼,结果刀枪棍棒齐上阵,硬没搞开,最后用了几十公斤炸药炸,才崩下一块……

    由此可见,其抵御功能之强,可以说是这时代前所未有的!以投石器发石的强度和准头,恐怕要以十余架,砸半天才能摧毁一座吧。

    不过有优势就有劣势,三合土最大的问题,就是造价太高,纵然没有加糯米汤,鸡蛋清等物,依然是普通角楼的两三倍……

    于是,在灵禄晓有兴致地问他们花了多少人力和时间时,章邯和黑夫也机灵地向灵禄请罪道:“敢言于监御史,这十余座角楼,所用工时,所费人力,都较一般角楼更多……”

    灵禄却满不在乎:“角楼是用来御敌的,那种一击即溃的角楼,造来何用?”

    “王老将军令吾等坚壁以守之,何谓坚壁?”他又一次喜爱地拍了拍三合土夯制的角楼:“这才叫坚壁!”

    他面上一改连日来的阴霾,对黑夫和章邯夸赞不止,还说要替二人向王老将军请功!章邯也看了黑夫一眼,颇有感谢之意。

    “这三合土夯垒起来的建筑,简直是坚不可摧!若能推而广之,用于他处……”

    作为来自咸阳的监御史,灵禄知道,秦王的所图,当不止灭楚,一天下。那些在九州周边,看上去荒芜蛮夷的地方,大王在查看图籍时,亦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

    “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这句话听上去,是如此的令人战栗而激动。

    这三合土所夯筑的角楼、堡垒,在这场灭楚之战中的作用,其实十分有限,可未来的前景却十分可期!

    灵禄想的很远,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鼓点声,却打碎了他的沉思!

    “咚咚咚咚咚!”

    鼓声急促,从各座角楼上响起,震耳欲聋!上面的兵卒还举着旗帜拼命摇晃!

    民夫们有些慌乱,而一旁披甲带戈,等待多时的秦卒,却不由精神一振!

    “点燃烽燧!”

    在黑夫的命令下,兵卒们立刻点燃了角楼上早早备好的干粪和柴火,浓烟滚滚,随着北风,斜斜飘到了冬日的湛蓝天际上……

    很快,长达两百里的秦军壁垒,无数黑烟从南到北,陆续升起,告诉沿线数十万秦军一个消息:

    “楚人来了!”

    第0262章 军中戏乎?

    得知儿子项荣数次佯攻诱敌,秦军虽旗鼓传讯示警,却龟缩在壁垒之后,终究不出时,项燕只是叹了口气,与帐内的昭华说起了一件似不相关的事。

    “寿春有一座龟室,里面供奉着一只神龟的甲壳,据说其生于黄帝、神农之世,活了三千年,江淮的一切乌龟,均是其子孙。只可惜在宋元王之时被杀了,然龟甲百年不朽,楚国灭宋后,以上好的好的锦缎巾绢包裹,藏之于庙堂之上。”

    “子华领邑在江东,想必也见过不少乌龟罢?”

    “经常见到。”

    昭华应道:“江东父老,常云龟千岁乃游于莲叶之上,其所生之处,兽无虎狼,草无毒螫,江畔人家,常常以饮食畜养大龟,待到其长到一尺大小,再献给卜尹,在吉日剔取龟的腹甲,用来占卜。”

    项燕道:“然也,君王调兵遣将,必先在庙堂上钻龟占卜以定吉凶,这次也不例外,然而此番龟甲连续三次烧焦,老朽为了安众人之心,只能学当年的斗廉,卜以决疑,不疑何卜,打翻了龟甲,以安士心,对这龟卜的结果,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对士卒们说。”

    他无奈地苦笑,占卜不利,让楚王和群臣的心里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这乌龟在占卜时与我作对也就罢了,来到前线,我却又一头撞在一个硬邦邦的龟甲上。”

    项燕所说的龟壳,指的是王翦以数十万人之力,在前线夯筑的壁垒,任凭楚军如何挑战,就是缩着不出战,看那样子,是铁了心要在这过冬了。

    “王翦这只老龟。”

    项燕忍不住骂了起来,对手的心思他何尝不知,楚军唯一的优势,便是去年大败秦军后心理上的自信了,但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这种自信会随时间推移而消退。

    这不是王翦第一次用此战术了,数年前,王翦帅秦军攻赵,因为赵将李牧用兵如神,所以未能建功,于是王翦就带着兵卒龟缩了半载,与李牧相持,最后让赵国内部生疑,用离间计害死了李牧,这才带着憋了半年气的秦军势如破竹,一举攻克邯郸。

    眼下,他又拿出这招来对付楚国,项燕自问不至于落到李牧的下场,但麻烦的是,乌龟甲壳坚硬无比,戈矛不入,还生了一张锋利的嘴,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啃下一块肉来。

    早知如此,先前就算己方大军尚未完全集结,也要发动攻势,让秦军无法安心地修筑壁垒。

    “杀龟的法子其实不少。”

    昭华道:“若无法正面击碎其甲壳,不如试试从背甲和腹甲的缝隙切进去?”

    项燕若有所思:“子华之策,莫非是绝其粮食?”

    “不错!”

    昭华指着地图上,由楚军斥候冒死查到的几条道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