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计较什么?”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陈人多是硬骨头啊,其俗剽轻,易发怒,历史上,再过十几年,这里依旧是反秦的大本营,也许这些男孩,那会也成了反秦大军里的一员呢……

    让人将这些孩子驱赶到别处,黑夫又带着兵卒们继续巡查下一个街巷。

    连年的战争给陈县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城外的田地青黄不接,城内的百姓也活在水深火热中,虽然因为秦王的到来,为表现王的宽仁,城内外开设了数个粥棚,救济因战争而流离失所,失去了衣食的难民,但仍是杯水车薪。

    战争尚未结束,秦国是不可能把军粮全用于赈济的,陈县人恐怕得一顿饥一顿饱地熬到秋收,而秦王免了薛郡、泗水、东海三郡明年的赋税,却唯独陈县不在此列……

    “或许是对他们支持昌平君叛秦的惩罚吧,听李由说,秦王最恨背叛自己的人了。”

    黑夫暗暗想道,秦王的心思总是让人摸不透,有时宽容大度到让人不可思议,有时候又很记仇。

    他可以对想要逃离他身边的尉缭既往不咎,依旧重用。可以接纳叶腾这种被人诟病道德有问题的外国叛臣。

    但却对小时候非难欺辱过其母家的邯郸贵人毫不留情,数百人统统坑杀。

    所以黑夫也很谨慎,没有乘着护翼的机会,提出什么大胆的建言,他现在只是一个外围小臣,在张口前,先弄清楚自己的身份。

    黑夫不是陈郡郡守,所以看着眼前种种,只能希望在南郡提高生产力的法子,明年能被用于新征服的淮北各郡,一旦鸿沟贸易恢复繁荣,想来陈县也能兴旺如初吧?

    “这一进一出真是不容易,好在大王今日就要离开陈县了。”

    又搜罗完了一条街巷,利咸走出来松了口气,这项工作虽然荣耀,但也叫人胆战心惊,一旦出了什么纰漏,他们是要负责的。

    “率长会随大王去咸阳么?”

    季婴则在一旁关心地询问,在安陆兵眼里,黑夫已得到了大王的优宠,或许会直接去大王身边做大官呢!

    黑夫却摇头道:“我那天在王帐中,可是说故要做大王的将吏,讨逆立功的,如今残楚尚存,二三子尚在前线,我岂能跑到咸阳去?”

    黑夫这态度让众人十分感动,而说话间,众人也巡视到了位于城北的市场处……

    黑夫看了看左右,今日正是集市日,陈市热闹非凡,每个摊位前都有不少人,是他们巡查的重点。

    “听说就是这了,熊启振臂一呼,数千人袒左臂响应他的地方。”

    “大王怎么偏偏选了走这条道。”利咸叹息。

    然而,秦王的行程是中车府定的,当天早晨才会临时公布,安排郎中令和驻军清道,可不会为了表现亲民而改变既定路线。

    于是黑夫便让人将市掾吏喊过来,让他立即罢市!又派东门豹、利咸等人,去将市场上那些贩缯的,编草鞋的,屠狗的小贩,统统驱散!

    一时间,犹如后世城管过街,整个陈市鸡飞狗跳,虽然也有一些不满的声音响起,但好歹没人拼命反抗,毕竟秦卒只让人撤摊离去,没有没收他们吃饭的家伙。

    然而黑夫并不知道,就在陈市一片混乱之际,在一个围了不少人的肉铺边,几对不善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

    陈馀在陈县呆了一年多,对这里每一条街巷都十分熟悉,且有不少受过张耳恩惠的人可用为他所用,所以在得知黑夫带人从城内的楚王宫开始,一直向北搜检清道,便猜到了今日秦王的出行路线。

    不过,在叔孙通一顿嘴炮后,陈馀也觉得秦王守备森严,他们人手不足,难以建功,便放弃了刺杀秦王的计划,反而将目标对准了黑夫……

    眼下,见黑夫果然亲自来到了陈市,分派手下去轰走集市上的商贩,他自己则只带着持弓弩、短剑的亲卫数人,站在市旗处与市掾吏交谈,陈馀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看了看肉摊内满手油花,五大三粗的屠狗者,以及散在抗议人群中的三五人。按照陈馀的计划,靠着这几人非凡的身手,突然暴起,肯定能打黑夫一个措手不及,自己或能近身将其杀死,然后乘着这集市上千人的混乱,还能全身而退。

    这是一雪前耻的好时机!

    “到那时,我便能持黑夫之首,去向兄长谢罪,告慰亡者在天之灵了!”

    陈馀死死盯着背对他的黑夫,捏了捏自己袖中的短剑,赫然起身,便想要动手!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支宽厚有力的手掌突然伸过来,捏住了他欲拔剑而出的手臂!

    “别动。”

    身音低沉,却不容置喙,偏过头,陈馀能看到他的皂衣和被风吹拂的赤帻,还有拴在腰带上的那枚铜管籥(yuè)……

    制住他的,是一个中年秦吏,一位看上去老实本分,普普通通的里监门……

    是他兄长张耳来了!

    第0292章 壮士不死即已

    “兄长,你这是作甚?”

    张耳让众人各自散去,而陈馀则被他强行拉回里中桑林处。

    时值夏历六月,桑葚已经被饥肠辘辘的陈县人摘光,枝头一颗都不剩,桑叶也在太阳暴晒下没精打采,采桑女是不可能来的,左右空无一人。

    陈馀感到十分不解,甩开了张耳的手道:“兄长可知,方才那人是谁?”

    “当然知道,他叫黑夫,乃是与阳武张氏一起,逼死我妻,掳走吾子的仇家!”

    张耳早就没了在外黄时的大侠模样,漂亮的长须被剪掉,下巴光秃秃的,只剩下唇上两撇无精打采的八字胡,眼睛故意眯着,显得整个人容貌普通,没什么精神。

    来到陈县后,张耳也十分低调,许多事情都让陈馀出面去联络,他只是在幕后指挥,这样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份。

    昨天二人都说好了,既然秦王戒备森严,张良又中途退出,那这次刺杀成算不高,只能停止。

    谁料,陈馀私下里却纠合了那些受过张耳恩惠的人,怂恿他们随自己一起刺杀黑夫,如此也能报答张耳,同时为魏地死难义士报仇。

    即便陈馀没有将新计划告诉张耳,张耳依然知晓并及时出现,制止了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