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血吸虫还没有大肆散播开来,只集中在鄱阳、太湖等地吧。

    黑夫知道,其传播媒介是钉螺,但他这点人手,灭钉螺是别想了,只能从防范粪便对水源造成二次污染,进行滋生更大规模传染做起。

    于是便广建公厕,严禁建城期间所有人随地方便,污物集中堆积到一起,做堆肥处理。

    此外,反正附近的森林资源丰富,黑夫便组织了五百人专门负责砍柴,既能开辟空地出来开垦,也能每天烧大量开水给士兵们喝。

    就这样小心翼翼,黑夫他们平安渡过了夏天,两千建城士兵中,出现类似症状的也不过数十,都被妥当隔离开来。

    值得庆幸的是,黑夫自己和一众得力手下,都没有患病,倒是赵佗的楼船之士多有染病,但都奉黑夫之命,进行了隔离,赵佗本人平安无事。

    虽然靠公厕和喝开水,减少染病的几率,但对于如何治愈,黑夫也一筹莫展。血吸虫病是一种“慢性病”,但它造成的死亡也很恐怖。

    这也是这年头“南方卑热,丈夫早夭”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天热,甚至也不干所谓“瘴气”的事,而是因为瘟虫肆虐,大大降低了南方人的平均寿命。

    如今黑夫能为染病士卒做的,只是尽人事,安天命。

    “所以,赵佗是怎么在南方活到一百多的?”

    黑夫觉得,这真是个未解之谜。

    他同时开始考虑:“若是今后秦始皇发大军南征百越,这病症可是个大问题啊,兵卒加上移民,数十万人涌入,就很难像两千人这样妥善管理了。”

    如此一想,黑夫便决定将自己在这边的发现,写在文书上递交给九江郡、南郡,再转送咸阳,并请求派医官来研究此病症。同时建议会稽郡那边效仿自己的措施,减少病症的传染。

    在文书中,他继承了本地人歪打正着的说法,将这种病称之为“水蛊”,可能是因为“水中有蛊虫,入人体内,食其五脏”导致的。

    黑夫难以解释自己是如何发现血吸虫病的传播原理,只能说是偶然发觉,建公厕、喝开水的地方,此病较少肆虐。

    “虽然此病症对秦军还没有造成严重的打击,也没有好的治疗法子,但也算未雨绸缪啊。”

    封好信交给季婴后,黑夫继续脑补:“不知道在意识到这种病症的危害后,秦始皇会不会大手一挥,发出像毛主席那样的‘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的伟大号召呢?”

    ……

    s:中国最早的血吸虫病例是马王堆汉墓的辛追,长沙王相利仓之妻,其肝脏发现了不少血吸虫卵。在本书设定里,利仓就是利咸的儿子。生活安逸奢侈的女贵族都染病,何况是黔首士兵,一下子想明白司马迁为何说江南“丈夫早夭”了。

    第0309章 南昌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

    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

    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

    这是屈原的《哀郢》之赋,一甲子前,楚国被迫东迁,当地郢都楚人就是抱着这种心态,踏上了流亡之路。

    秦王政二十五年秋八月,相同的地方,南郡江陵,也有数百户百姓抱着相同的想法。

    两三千男男女女站在码头上,满脸哀愁,他们不断回首看着江陵,看着南郡,最后却无可奈何地被兵卒逼迫,登上了狭长的船只,挤在船仓里默默无言。

    “吾等到底要被迁往何处?”

    有个中年赘婿揽着自己的妻、子,问旁边的后生道。

    后生模样精瘦,十七八岁年纪,他抬起眼:“据说是去江南地,去一个叫南昌的新县。”

    在闲聊中,中年赘婿知道了后生名叫“兴”,本是楚人,数年前被同乡所骗,跟着他们加入了一个秦人组织的盗墓团伙,在安陆县发穴挖冢,却被一个叫黑夫的亭长给逮住,人赃俱获……

    他的同伙们被重罚,但兴当时才14岁,身高也不够处刑,于是依照秦律,他被法官喜判定是“受人教唆,且身高未盈六尺,当轻罚,罚其入隐官劳役”。

    于是兴就开始了在南郡各隐官辗转的生活,隐官相较于刑徒是轻罚,但里面的活却不轻松,加上兴是楚人,饱受欺凌。

    而他的前程,也看不到什么希望,成年后,想要得到赐地是困难的,顶多做雇农,甚至去给人当赘婿。

    于是在南郡守腾奉秦王命,征召隐官、刑徒、隶臣妾、赘婿、商贾等迁至南昌时,兴便主动表示愿意加入这支移民队伍。

    移民,是秦国的老传统了,早在秦惠王时期,便以公子樗里疾为右更,使之为将,攻伐魏国曲沃,占领当地后,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

    当时秦刚刚东出,不信任那些“不乐为秦人”的三晋百姓,为了彻底占领新地区,常常驱逐原来的居民,迁入本国的人口。至于移民,主要由平民和罪犯组成,魏献安邑,秦出其人,募徙河东赐爵,赦罪人迁之。

    这次的移民,也是有类似的福利。

    “官府说,雇农去了南昌能获得土地,隶臣去了可以获得自由,我本就是居住在江南的楚人,这次应募,也算是回乡了。”

    兴安慰满脸愁容的赘婿大叔道:“赘婿也能变成普通民众,重新立户籍!”

    但赘婿一家和其他人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他们宁可在南郡凑合过,也不愿意到一片未知的土地上去开荒。

    同船的人开始向兴提出各种问题,比如去南昌路程多远,那里气候如何,野兽多不多,有没有现成的屋子。

    兴张了张嘴,也答不上来,他是鄂地沙羡人,没去过江西。

    移民们更加失望,这时候,长江上风浪渐渐大了起来,船只动摇西晃,波浪打在船体上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嘶哑的咳嗽,响作一团,到了夜间,更有人晕船呕吐,船仓里的味道极其难闻……

    他们的颠簸一直到船只进入彭蠡泽,才稍好了一些,看着眼前广袤的湖泊,来自南郡的人们仿佛回到了云梦泽畔,心情开始渐渐变好。

    但在九江停泊时,同船一人在水面清洗被污物弄脏的衣裳时,被一条丈余长的大鼍(tuo)拖入水中,伴随着她渐渐远去的惨呼,湖泊内染红了一片……

    移民们的心情再度低沉,旅途疲惫冲淡了他们仅剩的一点新鲜和期待,就这么默默无言地到了敷浅原登岸,再也不关心彭蠡泽的壮丽,也无视庐山的奇秀,他们只关心到了地方后,自己能不能得到官府承诺的土地,是否要在一片草泽中开辟荒地,夜晚在窝棚里瑟瑟发抖听着外面野兽的咆哮。

    越是往南走,他们越失望,比起南郡来,赣水下游实在是太过偏僻荒蛮了,甚至会连走十里见不到一个人影,而偶尔遇到人了,也是不通夏言的扬越人,纹身断发,站在水边,用晦暗不明的眼睛看着移民。

    “吾等今后,恐怕就要和蛇蝎共处,与蛮越共生了。”走在兴旁边的赘婿有些绝望,他宁可孩子世世代代做赘婿,也不情愿来到这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