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若六王皆贤,黑夫就不可能这么轻松混上左庶长,手下的南郡子弟也会损失惨重。

    老农摇头叹息了一阵,但很快就又高兴起来了:“我长孙也跟着蒙恬将军打了燕代,去了齐国,既然不用打仗,那他很快便能回来了!”

    说完,他也失去了看热闹的兴致,让孙儿搀着离开了。

    黑夫则要等着过桥,所以他等到了车队的尾巴,风吹过车上盖着的竹席,露出了金灿灿的一角,让所有人惊叹不已。

    讽刺的是,这数十车的黄金,都是过去十多年间,秦王派李斯、尉缭送给齐相后胜,让他不要助五国拒秦的。现如今,后胜连本带息地还了回来……

    等押送齐王的车马全部通过后,杨熊才解除了灞桥的戒严,随着桑木在空中甩了个鞭花,黑夫的马车再度启程。

    行驶在灞桥上,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齐人队列,黑夫只感觉一段历史,在他亲眼见证下收尾了。

    他这六年来的东伐南征,总算告一段落。

    随着齐国灭亡,春秋战国五百五十年的战乱,也宣告终结!

    黑夫目光看向北面,他看到了渭水北岸的滚滚浓烟,那儿正在铸造巨大的金人,也看到了咸阳塬上,蓝天白云下巍峨壮观的宫阙!

    始皇帝,在那儿等他去报到。

    新的故事,也在等待黑夫去开启!

    黑夫露出了笑,轻轻拍着车辕,为这么多年的奔忙,做个了总结。

    “六王毕,四海一!”

    第三卷 始皇帝

    第0318章 寡人以眇眇之身

    “赵政,赵政……”

    梦中,那个让秦王政厌烦的称谓再度响起。

    秦王政出生的那年,正值邯郸之围,秦军日夜攻邯郸不止,与此同时,赵人也围在他降生的屋舍外整整三层。

    据母后说,那些赵人啊,带着长平之战四十万赵人丧命的仇恨,叫嚷着要将他这个秦国恶种分食了!

    若非母家是赵国豪门,拼命庇护,秦王政决计活不到长大。也为了让他能在邯郸顺利活下来,母家带着讨好赵国王室的意思,擅自为他取了一个名。

    “昔日秦赵同源,均祖蜚廉。秦之高祖恶来者,蜚廉子也,蚤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为周室牧马,位卑贱……故以大宗造父之宠,恶来诸子孙皆蒙赵城,为赵氏。今秦有孙政,生于赵邯郸,亦当为赵氏,称赵政……”

    许多年以后,秦王政询问过少宗伯,才知道,这是老掉牙的旧事了。

    少宗伯对他说:“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故姓千万年而不变,氏一再传而可变,岂有数百年固守之理?”

    的确,数百年前,秦国的祖先在殷商灭亡后身份卑微,作为牧马附庸,因为与赵造父同宗,便也一起用赵氏、赵城来自我标榜。

    但时过境迁,从非子被周孝王赏识,分土为附庸,邑之秦,号“秦嬴”开始,秦国的祖先,便开始抛弃赵氏,以秦为氏了。秦侯、秦仲,无数先祖的名讳皆是明证。到了秦襄公列为诸侯,更遵循“诸侯国国君以国为氏”的原则,亦有会盟誓书为证。

    至于赵氏?且不说秦的地位已远超过赵,从春秋晋国执政赵宣子背信弃义发动令狐之战起,秦赵已成敌人,到了近百年来,更是不死不休的仇雠,秦国王室,岂会再以赵为氏?

    所以秦王政一直视“赵政”之名为奇耻大辱!

    少时在邯郸,那些赵国公子王孙为了羞辱他,强迫他穿上牧童的装扮,为他们赶马。那一声声的“赵政”还有“西方牧犊儿”的蔑称着实刺耳。

    待他长到八岁,终于脱离邯郸苦海,脱下赵国服饰,穿上朱玄相间的秦衣,回到从未涉足过的祖国时,也总算摆脱了这个称谓……

    但就像他花了十多年时间也难以习惯咸阳的水土,嫌弃咸阳宫狭小一般,秦王也不喜欢“秦政”之称。

    于是等他继位为王后,在祭拜宗庙时,他便发出了令大宗伯、少宗伯惊讶的豪言。

    “天子无氏!”

    周室已亡,九州无主,但年仅十三的秦王政,却早早立下了一个大志。

    这不仅是他的野心,也是从秦孝公起,历代秦国先君的愿望!

    “一统天下!”

    从那之后,秦王就极少再被人称名讳了,更别提“赵政”。

    最后一次被人这么叫,是什么时候?

    是嫪毐被杀前,歇斯底里的嚎叫?

    是儿时在邯郸唯一的朋友燕太子丹入咸阳为质子时,得知他要扫灭六国的大志时,在恐惧愤怒间脱口而出的骂言?

    还是母后临终前,带着对他囊扑杀死两个同母弟的恨意,说出的那声:“赵政,你个天杀的!”

    今夜,那些死去的鬼魂又回来了,吕不韦、母后、嫪毐、燕太子丹、樊於期、成蹻、昌平君。

    他们满脸是血,飞舞在半空,一声声地喊着“赵政,赵政”,纠缠不已。

    秦王政却没丝毫的害怕,这些辜负他背叛他的人,不值得恐惧。

    他是天子,把持太阿,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眼下,只需要轻轻一挥袖,亡灵们便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