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中谈及江南南昌、番阳等地路途遥远难治,如今南昌城已筑成,又有上千户百姓从南郡迁往,或可在江南新置一郡的建议。

    但同时,负责监察官员的监御史又提醒皇帝一件事,那就是,豫章六县,都是黑夫率部打下来的。目前除了余干道由干越吴氏父子管辖外,其余南昌、番阳、庐陵、九江、上赣五县,均由黑夫的旧部为令、尉、丞。

    这些人都是得到黑夫举荐,留任原地的南郡乡党。若是豫章成立新郡,这批人恐怕会控制地方军政法大权,这是秦律十分警惕的。

    故监御史提议,将黑夫旧部们,分别调往不同郡县任职,杜绝山头主义出现……

    皇帝早就看过这两份奏疏了,却没有给出进一步的指示。

    直到今日,在好好考校了黑夫一番,观其言察其行后,秦始皇才做出了决定。

    “黑夫之言虽未能跳出分封的窠臼(kē jiu),但他能献言以豫章、上赣分封诸公子为边侯,便知其没有私心。”

    换了那些有异心的人,对属于自己的“地盘”,肯定会避之不及,但黑夫却丝毫不避。

    “此子乃公忠体国之人,监御史多虑了。”

    于是秦始皇在奏疏上批示道:“江南豫章初附,蛮夷越人不安,需各县互为犄角,故五县诸吏职位,不必变动。”

    军事管制期间,这种情况是在所难免的,是九江郡监御史太过敏感了。

    在秦始皇的计划里,未来几年,他在厉门、九嶷之南,还有一个更大计划要实施,到时候南征将士将有大用,岂能早早自断干城?

    再说了……

    “过去百年间,但闻秦有反叛的边侯、封君,何曾有过反叛的郡县秦吏?”

    第0330章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

    “你为何又来了?”

    御史府石室,张苍的胖脸从书堆里抬起来,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不速之客黑夫。

    黑夫苦笑:“子瓠这是嫌弃我么?”

    “岂敢。”

    张苍撑着案几起身,嘟囔道:“只是黑夫做议郎时也就算了,那是闲差。如今身为中郎户令,宿卫禁中,除了休沐,当寸步不离王前,却还有时间来藏室,故而怪之。”

    黑夫无奈地说道:“今日是奉了陛下之命,让我来找书。”

    “陛下让你来取书?”

    张苍有些诧异:“这不是谒者的事么?”

    “并非取了送入内廷,而是让我自己看。”这就是黑夫不安之处了。

    他说道:“我哪知道那书在哪,只能来找子瓠帮忙。”

    张苍来了兴趣:“陛下让你看什么书?”

    “《秦记》里的蜀侯卷。”

    秦记就是秦国史书的名字,此书是藏在隔壁的“明堂室”里的,有了张苍帮忙,黑夫很快就找到了那卷陈旧的竹简。

    他在采光良好的案几上坐下,展卷后,略过了对蜀蚕丛鱼凫、杜宇氏开明氏的记载,直接跳到秦灭蜀之战。

    “惠文王九年,以张仪、司马错、都尉墨等从石牛道伐蜀,蜀王自于葭萌拒之,败绩,巴蜀遂归于秦……”

    “十年,惠文王封蜀王之子通国为蜀侯,以陈壮为蜀相。后六年,蜀侯通国与陈壮反,惠文王令庶长甘茂、张仪、司马错复伐蜀,陈壮恐,杀蜀侯来降,遂诛陈壮,绝灭开明氏……”

    对这段历史,黑夫只是粗略听闻,不知细节,但皇帝特地令他来翻阅,定有深意。

    “十七年,惠文王封秦公子恽为蜀侯,以蜀地戎伯尚强,乃移秦民万家实之。二十七年,张若城成都。”

    “原来成都是这么来的……”黑夫虽然喜甜,却也嗜辣,很喜欢成都、重庆。

    他继续往下看:“昭襄王十四年,蜀侯恽祭山川,献馈于王,王与近臣,近臣即毙。王疑蜀侯恽欲反,大怒,使恽自杀,并诛其臣二十七人……”

    读到这里黑夫一惊,明白秦始皇让自己来读这段历史的用意了。

    果然,再往下读,又是一次叛乱。

    “昭襄王十五年,王复封公子绾为蜀侯。至三十年,又闻蜀侯绾欲反,王复诛之。遂废蜀侯国,置蜀郡,使张若为郡守……后孝文王又以李冰为蜀郡守……”

    读完之后,他久久无言,只是长叹了一声,捂住了脸。

    好家伙,被皇帝甩干货打脸了啊!

    张苍当然知道竹简上的内容,见黑夫举止有异,便低声道:“你究竟与陛下说了什么?”

    “无他。”

    黑夫又露出了笑,这件事,是皇帝给他的小教训,自己必须三缄其口,但仔细想想,能得到秦始皇指教,还是挺荣幸的。

    秦始皇要表达的意思很明显,黑夫献上的“一国两制”之策并不新鲜。而“以边侯镇戎伯蛮夷之地”的进言,惠文王、昭襄王早就在蜀地实践过了,结果却不太好。

    不管是开明氏的蜀侯,还是秦国的两位公子,都没有好下场,反倒是隔壁的巴郡。没有封子弟镇守,直接设郡,因为对巴人推行的民族政策合理,从未出过什么大乱子。

    “此有叛侯而无叛郡也……”

    黑夫笑容有些苦涩,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了:年轻人,要对国家大计进言献策,还是再多学学吧!

    他也总算明白,为何皇帝和法家,会坚持全面郡县,绝不姑且分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