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泪水:“赵政怀贪鄙之心,虏使其民,他不止是要践踏召公的社稷,还要毁掉燕国的根基,打断燕人的脊梁骨!如此下去,不肖二十年,这世上,便再无燕人!”

    “故我不能再等了,荆轲已逝,太子丹已死,但高渐离,还在!我要让燕国,让天下人知道,燕国,还有人有着铮铮铁骨,百折不断!”

    “你是想故意引诱秦吏来捉拿。”张良立刻猜到了高渐离的真正目的。

    “你想让秦吏将你带到秦王面前,你想效仿专诸、要离之事,近身刺秦!?”

    高渐离颔首:“赵政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天下之主,他赏金千斤,要秦吏活捉我,恐是想将我当做一件炫耀功绩的物件,摆在咸阳宫里!”

    “只要到了那,便有办法!”

    “他会防备你。”张良不以为然:“你恐怕连见他一面都难。”

    高渐离却有自信:“秦地亦喜筑音,世人,没有谁听到我的奏乐,会无动于衷。更没有谁听过一遍后,不想听第二遍!只要我被带去咸阳,就一定有机可乘!”

    张良知道高渐离决心已定,只能叹息:“高兄以己为饵,视死如归,这份勇气,胜过张良远矣……”

    高渐离拱手:“子房大才,当留有用之身,我却除了击筑奏乐,便一无是处,所欲治世,尚可娱情,值此季世,无所用也。”

    张良默然良久,过了好一会,才端起案几上的盏。

    “良只能以水代酒,敬高兄!”

    他重重作揖:“良是个惜身之人,明日便要速离宋子,不能亲自为高兄送行了……”

    高渐离却大笑道:“若我事不成,便只能指望子房了,更何况……”

    他手中的竹片再度从筑上划过,仿佛真的在弹奏一般。

    “早在多年前,我已为荆轲,同时也为明日的自己,写好了一首送别之曲!”

    凌晨时分,张良逾墙而走时,便听到了高渐离的筑声。

    先是让人听之便心生悲愤的变徵之音,让张良几乎忍不住在墙下洒泪,接着是慷慨高亢的羽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

    次日,宋子县秦吏果然派令史来调查高渐离身份,带到巨鹿郡去,有曾见过高渐离的人指认了他的身份,巨鹿郡守大喜,遂将高渐离收监,脖子上套着木钳,派人送去咸阳。

    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陇西郡狄道。在目送秦始皇车驾北上前往北地郡后,李信、黑夫亦带着千余人的队伍,出长城秦塞,深入边外氐羌之地……

    按照秦始皇的计划,白马与黑犬,将踏出西拓的第一步!

    第0372章 银鞍照白马

    秦始皇二十七年五月底,伴着知了没完没了的鸣叫,绝境长城的大门缓缓开启,千余黑衣秦军缓缓出塞。

    骑行在最前方的是黑衣兄弟的总司令,陇西郡尉李信。跟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则是被秦始皇任命为祷河使者的黑夫,这也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作为“西拓”的开幕仪式,“白马黑犬”为皇帝去大河上游祷告祭祀。

    他们的目的地,大概就是后世兰州一带,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而且交通状况不容乐观。

    只能在平地逞威的战车无用武之地,所以这支队伍,纯粹由步骑组成的,边塞之外补给困难,最近的哨所也在百里外,所以带的人不多。

    本来黑夫要跨上皇帝赐的高头大马,被李信一劝才打消了念头:“相信我,出塞巡视,山岭沟壑纵横,许多地方无路可走,有时吾等要在矮树丛里探路,遇上雨水,马蹄亦容易打滑,最不适合骑战马。”

    战马没耐心,总喜欢驰骋狂奔,用来走山路,反不如老驮马可靠。中途遇警作战,才会换成战马,所以一名骑兵,至少要备两匹马。

    “南征豫章时军中缺马,我都是带着兵卒,一同在密林里步行的,故而不知。”

    黑夫谢过李信的提醒,而李信的部下们,也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来自南郡的黑小伙,对塞外骑兵作战恐怕一无所知。

    “我看,他怕是连马都骑不稳罢?”

    出发前,手下指挥着两百骑的骑将羌璜,与几个君尉佐吏窃窃私语,在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陇西、北地人看来,南方人,都只擅长游泳划船,到了马上,休说开弓射箭,不摔下来就不错了。

    “到了颠簸处,我倒是想看他是否会死死抱着马脖子。”

    一边说,羌璜亦将自己的马鞍放在了马背上。

    秦已有马鞍,其呈长方形,表面由皮革制成,中间填塞羊毛加厚鞍垫,周边用很细的皮线缝制,形状就像两片枕头。通过三条带子,绑着马的腹、胸、臀,使之固定在马背上。

    据说此物是北方戎狄所用,他们常年骑马,发现在马背上垫一点什么东西会舒服一点。后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对其进行了改进,又传到了秦国,有了此物后,数千上万的成规模的骑兵才在秦、赵、燕出现。秦国军法中亦有:“车骑之将,军马不具、鞍勒不备者,诛。”

    故备齐鞍鞯,是骑兵行军前必做的事。

    但在黑夫看来,此物与其说是马鞍,不如说是可供骑乘的鞍垫,或者叫“低鞍”。低鞍可以折叠,不用的时候折叠起来,轻便倒是轻便,但还是不够先进。

    过去黑夫主要在南方作战,乘战车行进,骑马的时候不是很多。但这次随皇帝西巡,既然已提出了开拓西北之策,在上邽县停留的那段时间,他便提前让人做了一样新东西,就指望着出塞派得上用场呢……

    于是,备马时,等着看黑夫笑话的骑将羌璜等人却赫然发现,黑夫让自己的御者桑木,在二人的马背上加了一个物件。似是木头所制,外包皮革,前后均高高凸起,中间低。它压在马鞯上,也通过胸带、肚带、鞧(qiu)带三条带子,牢牢固定在马背上。

    而这物件两侧,还各用皮带垂着两个平底的铁制环形……

    却见黑夫扶着马儿,踩着那铁环,轻松跨上马背,稳稳坐在那物件上。

    在之后的骑行中,黑夫亦在马背上稳如泰山,遇到险阻的地方,陇西骑吏自己都得双腿夹紧马身,同时用手紧紧地抓住马鬃,才能防止从马上摔下来。

    可黑夫却表现得轻松自如,如履平地,还有功夫东张西望,看看塞外风景,他的骑术,看上去竟不亚于陇西土生土长的戎狄……

    “肯定是因为马背上那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