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且不说遥远西方的希腊、罗马,哪怕是近在咫尺的邻居羌人,看似处处比中原落后,却也有不少东西,是值得中原学习的。

    黑夫不知道,在匈奴、河西、西域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技术,可有其他的绵羊品种?但光是在羌中看到的情形,便足以支撑他那篇《铰羊毛为衣疏》了!

    他在奏疏中向秦始皇描述了所见所闻,并提议,让乌氏倮的商队深入羌中,用各种盐、糖、粮食换取大量公母羌羊,带回边郡草场饲养。

    再用掠夺、诱骗、购买等手段,让一些擅长铰毛织布的羌女入塞,传授羊毛纺织技术给边民,并让咸阳少府东、西织坊加以改造,提高效率。

    黑夫现在还顶着一个“少府丞”的职位,这提议本就是份内的事,所以写起来没有丝毫犹豫。

    “以墨者和少府织室工匠的技术,复制这项技术,乃至于发扬光大,应不是什么难事吧。”

    想到不久之后,冬天便可以穿上没有异味的羊毛衣,还是件蛮舒心的事。

    在找到棉纺技术推广前,羊毛衣应该是最合适的冬日衣物了,可不是中原所谓“冬衣”,其实就是两层粗麻布能比的,也不像皮裘,非要杀死动物才能获取,只有富户贵族才穿得起,羊毛可以不断再生,物美价亦不贵。

    将毛衣分发到边郡士兵手中后,困扰枹罕塞戍卒的御寒问题,也能顺利解决,还可以让“屯田”之策更加切实可行。

    所以黑夫才在奏疏上说,若能推广到整个北方,将使得“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身上倒是保暖了,也不能忘记了脑袋。

    摸摸头发,黑夫灵机一动,想到了前世在警校时,宿舍那位东北籍同学带来的狗皮帽子,可惜学校在南方,那哥们三年里好容易才逮到一次下雪的机会戴出门……

    说干就干,他在随身携带的纸上用笔墨飞快画出了狗皮帽子的模样,现在不比后世,中原屠狗成风,是和猪肉一样流行的肉食,燕赵、淮泗沛上尤甚,所以狗皮并不难得。

    想到多年以后,头戴狗皮帽子,身穿呢子大衣的秦军将士端着弓弩,在大雪纷飞的长城上戍守,甚至还能向更加寒冷的东北老林子进发,这画面倒是挺带感的……

    这时候的黑夫没想到,他这一画不要紧,到了后世,这种帽子即便是褐色、黄色的狗毛,也会被人称之为“黑犬帽”,以纪念其发明者。

    黑夫画完狗皮帽子,将图纸放在行囊后,便于收拾好营帐的众人,去大河边与李信汇合。

    这次沿河往东巡视,是李信的提议,祭祀完积石山河源后,他想来下游,看看对岸,看看未来兵锋所指的地方,于是,便留五百兵卒在枹罕建营寨,开荒辟田,其余五百骑轻装驰骋。

    大河南岸是戎羌之地,四分五裂,收服不难。北岸则是河西,是控弦之士十万,绵延近千里的月氏之国。

    只可惜,一道绵延高耸的山脉,挡住了李信的视线,让他无法看到河西的草场和月氏人游牧的营帐。

    李信骑着白马立于河岸上,正让向导和译者向当地羌人问话。

    “这山如何称呼?”

    李信指着北岸高山问羌人牧民。

    羌人牧民连比带划说了一通后,译者给出了李信答案:“他说,北岸牧人叫它‘皋兰’。”

    李信将这个名字深深记在心里,而黑夫也听到了这话,暗想,这莫非就是后世的兰州一带?

    这两日踩点后,李信认为,此处濒临大河,容易开辟土地,明年或后年,可以派一支军队在南岸戍守屯田,并从关中抽调部分山东移民来此,建立城郭,作为进取河西的据点。

    李信解下身上的玉玦,远远抛入河水中,高声发誓道:“皋兰,皋兰……三年之内,信必济此河!必登此山!”

    黑夫站在李信身后,亦满脸肃穆,但脑中想的却是:拉面的前身“汤饼”已在渭南山东移民中蔚然成风,还有烧饼也颇受欢迎,日后也会随移民传到这里来,莫非……这就是天意?

    这里,便是黑夫与李信此行的终点,到了次日,二人也带着千余兵卒,开始返回狄道。

    黑夫不知道,自己人虽还在陇西,但那三份奏疏,此时已被秦始皇带回咸阳,除了高鞍马镫乃军事机密,暗中推行,秘不示人外,其余屯田、毛衣两策,皇帝发百官议论,竟由此引发了一场法、儒、墨三家的大论战……

    第0377章 戍卒叫

    从兰州到咸阳,后世高铁只需要三个小时,黑夫却整整走了一个月,直到七月下旬,他才风尘仆仆地摸到咸阳城西十里的杜邮亭……

    天色已黑,连夜赶回咸阳是来不及了,只能在客舍休息,好在,有两位老友听说他归来,已在此等候,分别是章邯和陈平。

    “吾等恭候右庶长多时了!”

    章邯与黑夫算朋友,地位差距也不大,行的是平礼,陈平则相当于黑夫门客,深深作揖。

    黑夫连忙下车扶起了他,笑道:“让少荣和陈生久等了。”

    “不久不久。”章邯却心情不错,摆手道:“与陈平畅谈,不觉天色已晚。”

    “哦?”黑夫看了二人一眼,有些担心章邯撬墙角,便道:“二位在聊什么?”

    章邯理所当然地说道:“身处杜邮,聊的自然是当年武安君之事。”

    白起是秦国历史上,最威名显赫的将军,伊阙之战、华阳之战、鄢郢之战、长平之战,一系列战役,都是秦将必须重温的经典。白起一生,共为秦拓地千里,下七十余城,杀敌逾百万,武安君之名震动天下。

    但就是这样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下场却极其凄惨,长平之战后,因在攻邯郸灭赵问题上,与秦相范雎前后两次意见相冲,白起一怒之下,一再称病,连秦昭王亲自请他伐赵,亦拒不受命。

    最后邯郸之战,果然如白起预言的一样,秦大败,损兵折将,长平的战果丢得一干二净。

    因为听闻白起言“王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昭王遂大怒,迁怒于白起,免其爵位为士伍,迁于阴密,至杜邮时,又派使者追至,赐剑其自裁。

    “就是这。”

    章邯指着亭内一角道:“听当地老人说,武安君便是在此诸位慨叹,而后引剑自刭的,当时是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杜人怜之,收其尸骨归葬,而关中乡邑,每逢建子之月亦祭祀焉……”

    身为关中夏阳人,且是军功将门出身,章邯小时候应也是经历过类似的祭祀。

    “武安君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馀言,这算什么罪名?”

    章邯对白起死而非其罪的下场十分惋惜,不过在黑夫看来,若为帝王,臣子“心生怨望”,便是大罪了罢,何况是白起这样一个功高震主,且骨头极硬,从不服软的猛将。

    “那陈生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