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黑夫总结的很好,陈平眼前一亮,说道:“昔日子贡问政,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食尚在兵前,郡尉入北地,不管是日常兵卒食赋,还是远的出征塞外,粮食都是要先考虑的。”

    “但我在咸阳时听说,北地郡山川险阻,虽草肥水美,有许多牧厩之苑,出好马、健牛、肥羊,却唯独缺少田地,当地戎人也不善农耕,北地郡常年需要从内史运粮,而漆县首当其冲。”

    “所以,漆县,就相当于北地的后院,郡尉未来几年的粮仓!”

    黑夫颔首深以为然,而后又笑道:“陈平啊陈平,我没有看错你,还没到北地,你在沿途就做起长史的事了。”

    陈平之所以愿意跟黑夫长途跋涉,还把家人接了过来,是因为他被黑夫许了一个“郡尉长史”的职务。

    这是身为郡尉,可以自辟的幕僚,相当于后世领导的秘书长。郡尉长史享受百石吏的待遇,权力却不亚于四百石的兵曹掾,这对只是一个小小斗食吏的陈平而言,相当于少奋斗了十年……

    黑夫感觉自己真捡了个宝,拍了拍他,激励陈平道:“等到了北地,有的是你一展身手的机会!”

    ……

    是夜,回到客舍里,黑夫还跟妻子说了此事,叶子衿停下了解衣的手,颔首道:“良人得了一位得力属下。”

    “可不是。”

    接着,她又伸手止住了黑夫要说的下一句话,笑道:“妾知道,妾会同陈平之妻多往来……”

    “就你聪慧。”

    黑夫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

    从家眷入手,也是笼络属下的一种方式,不过对陈平这种虽有能力,但功利心重的家伙,这套管不管用?黑夫也吃不准。

    这时候,叶子衿似又想起一事来,掩口笑了起来。

    黑夫问她笑什么,叶子衿便在他耳边轻声道:“说起来,妾这一路来,也没少与陈平妻交谈,还邀她和幼子到车上同坐,沿途休憩时,妾发现,她每逢见到良人邀陈平同车说话,帷幕放下来后,她便神情紧张,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你呀你。”

    黑夫这次不是轻轻地刮她鼻子了,而是在她饱满的额头上敲了敲,作为警告。

    二人虽然已成婚九个月,但其中六个月都是异地状态,这次带着她一同赴任,可算多了些相处的机会。

    如此一来,他也算是摸清楚妻子的性格了:外表看似乖巧娴淑,内里却跟她父亲一样,心思不少,但又与内史腾不同,当熟悉之后,她还有点喜欢揶揄黑夫,竟拿此事开起玩笑来。

    作为报复,是夜,黑夫便说自己听本地乐师唱诗意犹未尽,拿出好学的态度来,和妻子探讨了下“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待到完事之后,妻子枕着自己臂膀时,黑夫突然叹了口气。

    “良人为何发叹?”

    “我忽然觉得,离开咸阳,回到地方为吏也不错。”

    叶子衿看着丈夫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轻柔地说道:“为何?”

    “在咸阳我虽看似长袖善舞,深得帝心,做了许多事,可自己其实并不畅快。咸阳啊,人太多,心太杂,水太咸。”

    “那良人最畅快的是什么时候?”

    “说来你可能不信。”

    黑夫看向妻子,笑出了白牙。

    “回想起来,我觉得最畅快的日子,还是在安陆县做小亭长,只需要按着证据抓贼擒寇,守护十里平安,不用想太多事情,不必勾心斗角,担太多责任的时候!”

    可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卷入时势太深太深了!

    “良人是累了。”

    叶子衿露出了笑,反过来将黑夫的头抱进了怀里,温柔地说道:“我记得,父亲当年提兵灭韩,毁新郑城,擒韩王安后,也曾瘫坐在书房里,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自己最快活的,还是年轻时,在小乡邑中初为吏,一心为民的时候。”

    “就和弈棋一样,既然在天元搏杀的太累,转到边角休整一番,重新上路,又未尝不可呢?”

    “但仕途这条路啊……以我小女子短浅的眼光看。”

    她低下头,凝视黑夫,脸上满是认真:“如溯游行舟,不进则退!”

    第0384章 北地

    黑夫赴任前,听说北地郡有回中道,交通便利,还一度窃喜。

    可等九月初,他到达泾水与泥水交汇的亭舍,却发现,平坦的回中道是沿着泾水继续往上游走的。他们一行人,却要沿着泥水河,走一条小道北行,北地郡的郡府义渠城,尚在百余里外……

    高原山区的道路,大多顺着这些大大小小的河谷修建,而农田和村庄,也大多沿着这些河谷分布。泥水一如其名:一石水、六斗泥。时值深秋,径流宽大,浑浊的河水奔腾而下,河岸不少地方的黄土被侵蚀剥落,有的地方,道路也塌陷下去,他们的行进十分艰难。

    且越是往北,地势越高,这才算进入了真正的“黄土高原”——不过,跟黑夫印象中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贫瘠高原不同,空气也更湿润,较后世要宜居得多。这里植被极其丰富,放目望去,至少一半的地方被枯黄的森林和草地覆盖,一些分不清是华是戎的猎手在上面追逐鹿群。

    植被虽比后世多,但脚下的黄土,却一如两千年后般,厚重而夯实。而且沟壑纵横,看似距离不远的地方,却极可能上下翻越多次,极大影响了速度。当地百姓困守于墚墚峁峁,也造就了五里不同俗,十里不同音。

    在沿途各县休息时,每到一处,陈平照旧去市肆走了一圈,结果发现,泥阳当是最后一个以农耕为主的县,继续往北,不但粟价开始变高,眼前所见的景致也大为不同……

    沿河仍然有农田,头上扎着白帻的农夫收着地里的刍稿。有时也会出现三三两两披着羊裘的牧民,手里挥舞着鞭子,将黑山羊从黄土塬赶到河边饮水吃草。

    有时候黑夫见他们扎着辫发,骑马娴熟,以为是戎人,近了一问,却自称数十年前的秦人之后。有时候在小邑里瞧见一个椎髻右偏,穿一身右衽衣裳的,以为是秦人,一张口,却能说流利的戎语……

    又行了一日,抵达一个建立在塬上,叫“北豳(b)”的小邑时,黑夫更加吃惊了。

    “这就是周人迁豳前,所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