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四面八方,那些神雕鬼塑的沟壑、梁峁和崾岘(yǎoxiàn),真犹如起伏的黄海波涛,拱托着这块大平原。

    “大而高平,广袤数百里,故曰大原。”

    黑夫算是信服了,根据陈平为他准备的资料,黑夫知道,此原自古以来便有。周穆王曾率大军征讨西戎,虏五戎王,五戎余部逃至大原。到了周宣王时,大原被北方猃狁所占(xiǎnyun),周朝与之作战,故诗曰:“薄伐猃狁,至于大原”。

    之后周朝在此建立据点,使当地戎人臣服,半耕半牧,但不录户口,不纳赋税,过了些年,因为周六师、南国之师陆续损失,周宣王无奈,在大原料民,希望让这些戎人成为周师新的兵源……

    后来犬戎破周,大原也再次失控,此地被彭卢戎占据,后来彭卢戎被义渠所并,又有不少义渠人迁入,相互通婚混杂,形成了“大原戎”。如今的大原戎人,一共有五个部落,两万余人口,各自占据大原一角,过着半农半牧的生活……

    如今秦对待大原戎人的态度,就跟周宣王差不多,将这当成了兵源地,毕竟要让一群关中、南郡农夫直接骑马作战是很困难的。

    等待全军登塬的时候,公孙白鹿亦禀报黑夫:“若遇上大征兵,整个大原五部戎人,可出一两千骑,相当于北地骑兵的三分之一。”

    其他三分之二,则分别来自泾水、泥水两岸的秦、戎牧者。

    而现如今,整个秦国关西四地的骑兵,也不过万余骑。

    “关西十分之一的骑兵皆出于此原啊。”

    黑夫颔首,知道这里对北地郡的重要性,尤其是,再过两年,秦始皇就要对匈奴、月氏大用兵的情况下!

    可现如今,大原却乱了……

    公孙白鹿说道:“昭王时的禁令,不但禁止秦民上原占地,也不许戎人离开大原,甚至连各部占多少土地,都划分得清清楚楚,不许越界……”

    “最初尚可,戎人不多,可数十年和平,大原戎人户口剧增,涨了两倍,养的牛羊也多。每逢入冬,各自属地的牧草猎物,便不够了,故近年来,五部戎人时常相争。这不,就在义渠白狼去拜见郡尉的那几日,五部就又闹事了,为争夺水源地、越冬牧草而斗殴,相互混战,已死了数十人……”

    这是将大原之戎当做圈养的牛羊啊,黑夫颔首,问旁边的尉史:“义渠白狼现在何处?”

    要驯养牛羊,自然少不了牧羊犬,宣太后的曾孙子义渠白狼,扮演的就是这种角色,虽是义渠城人,但被派来大原统领戎骑,驻扎在彭阳邑,求援信就是他派人发出的。

    尉史答:“义渠白狼向郡里禀报时,已控制不住局面,只能约束着手下两三百人,守在彭阳邑里,以防跳梁之辈乱来。”

    大原乃北地心腹,事关重大,关系到全郡稳定,这便是黑夫亲自带兵前来的原因。好在只是相互混战,没有杀官造反,戎人之间斗殴混战,只按“群盗罪”进行上诉,且从轻发落,从死刑判为鬼薪,还可以用牛羊赎罪。

    即便如此,黑夫也知道,若任凭诸戎斗殴下去,迟早会影响到自己接下来几年的“大计”。

    如此想着,黑夫便拿出符节,向自己的属下们下达了命令。

    “公孙白鹿,汝与尉史各带五百人,分两路至五部。勒令诸部停止械斗,有不从者,视为反叛,索拿其君长!有反抗者,杀无赦!”

    公孙白鹿心里一抖,但还是应诺领命。

    “平息各部斗殴后,勒令五部君长,三日内,至彭阳邑会合,让他们认识认识本郡尉,我会召开盟会,为他们主持公道!重新划定领地分界!”

    说白了,黑夫就是来做民族调解工作的。

    “五部相互仇视斗殴也不是一两年了,郡尉打算如何做?”王围十分好奇。

    “家里养过狗么?”

    黑夫瞅了他一眼。

    王围点了点头,秦人有句俗语:以前无狗后无彘者为庸(指穷到只能做佣工)。所以,纵然养不起牛马,但一彘一狗,也是中人之家的标配。北地秦人更是如此,半农半牧的生活,家里怎么可能少了狗?

    黑夫便问:“狗抢食打架时,你会怎么做?”

    王围眉飞色舞:“狠狠踹一脚,抽几鞭子,然后让打架的分开,不在一起养,若还不听话,那就杀了剥皮吃肉!”

    “不对。”

    黑夫笑了笑:“最好的办法是,诱使它们,与其窝里斗,还不如去跟外头的狐、狼抢食!”

    第0387章 以力为雄

    “那一年,我军与赵军相持于长平,武安君佯装后退,诱使赵将小儿来追,至秦壁,不得入。武安君则使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後,又令吾等北地、上郡、陇西五千骑绝赵壁间,使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是时,我杀牛部上百儿郎均在阵中,战死半数。”

    秦始皇二十七年九月下旬,大原上唯一的小城“彭阳邑”内,大原之戎五部君长云集于此。基本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家伙,甚至还有位六十有余的白发戎君,拜见黑夫后,他就开始讲述起自己部落这些年的功绩来。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原来这名为“杀牛里”的戎人君长,长平之战时,是秦军骑兵的一员,资格极老。如今一晃四十年过去了,当年青涩的小骑从,也成了油滑的豪酋,他头发花白,浓密的胡须犹如毯子,从脸颊覆盖到大腿,见黑夫年轻,一上来就先摆出自己的资历。

    “杀牛家的,按你的意思,好似吾等没为大秦立过功一样!”

    黑夫还没有答话,旁边另一位五十多岁的戎君不干了,他是虎落部的君长,叫虎落骆。虎落骆披了一身宽大的虎皮裘,却见此人将虎裘一脱,露出满身疮疤来。

    “我资格虽没有你老,但打过的仗却不比你少!邯郸之战,我在军中,当时秦军战不利,我身被数创,之后大大小小十多次作战,我亦被征召入伍,跟过蒙骜将军、王翦将军等,郡尉,你让人数数我的疮疤,便知我为大秦做过多少事。”

    有两个老家伙带头,其余君长也纷纷说起话,彭卢氏、野狐氏、彭阳氏三家也纷纷开始提自己的功绩,甚至还跟黑夫套起近乎来。

    野狐氏的族长说,他们部落的子弟早先被编入李信麾下,第一次伐楚时随其远征,结果被项燕击败,几个族人被带到江南做奴隶挖矿,正巧被黑夫解救……

    彭卢氏的族长说他认识黑夫,蕲南之战,他与族人同楚国车骑交战,远远看到黑夫率部登上山岗,广布旌旗,顿时士气大振,之后又得知他夺得项燕帅旗,得到王翦嘉奖。

    总之,五部君长就是一句话:我为大秦立过战功,我在长平流过血,我在蕲南负过伤!

    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和编户齐民一样,北地戎骑也为秦一统天下出过力,数十年下来,对秦的认同度也很高。这亦是秦官府长期以来,对大原之戎睁只眼闭只眼的原因:对养熟的猎犬,没必要喊打喊杀。

    据黑夫所知,秦官府对立功的戎人,会给他们两个选择:其一是得爵位后,授田去其他地方定居。二是以爵换金,返回部落。

    大多数戎人对种地无甚兴趣,都拿了赏金回乡,要么过着大酒大肉的生活,要么购买许多牛羊牲畜——对戎人而言,这才是财富的象征。

    结果,大原的戎部人口日益增加,牛羊马匹更是成群结队。

    大原再大,地方也有限,于是就有了牧场、水源的冲突。不过,五部君长也很清楚,自己窝里斗没什么,但若跑到大原外边祸害编户齐民,官府就不会手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