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公常有,而管仲独此一人。

    之后按照年代,便轮到了由余。由余本是晋人,流亡到戎地,后来又归顺了秦穆公,为之出谋划策。他帮助穆公攻伐西戎,并国十二,开地千里,称霸西戎,虽然在历史上不太知名,但对秦而言很重要。

    另一个跟秦有关的人选,便是司马错,司马错力排张仪之议,提出先并巴蜀的策略,并亲自领兵,灭蜀亡巴,将这两个“戎翟之长”并入秦国。

    此外,还有燕之秦开、赵之李牧,分别大败东胡、匈奴,开地千里,其事迹不必赘述。

    黑夫心目中的名单,暂时就这五人,在精而不在多,若是随便一点功绩都能入祠,那这靖边祠就太不值钱了。

    而设在各地靖边祠,其主次又不同,比如关中的靖边祠,以祭祀由余为主,其余陪祀;齐地的,以祭祀管仲为主;巴蜀的,司马错为主;代北、辽东,又以李牧秦开为主。

    对靖边祠,郡县官府要四时祭祀,通过五人的功绩故事,向当地黔首大肆宣扬“华夏”“诸夏”的概念。

    黑夫还打算,忠士墓园和靖边祠,将合在一起,成为大秦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一个仅限秦国旧有郡县,提升秦民对当兵的自豪感,一个扩散到全天下,宣扬“冠带之民同为一族”的观念。学室里的弟子,也要在清明节……额这年代好像没有清明节,那就改成寒食节时,让老师组织同学们去献花祭扫,民族意识要从娃娃抓起……

    很有既视感的画面,黑夫将其戏称为“统一战线”。

    就在昨日,秦始皇的回复也到了,两个字:“大善!”顺便赐了黑夫许多金帛。

    黑夫心里一颗石头落地,暗道:“统一战线、军功爵制度、法律建设,这三大法宝若能坚持下去,未来真是难以预期。”

    他陷入想象,手里的蒲扇一用力,倒是把妻子给弄醒了。

    叶子衿其实已经醒一会了,看着黑夫在那手舞足蹈,忍俊不禁,她知道,丈夫想事情入神后,便会激动莫名。

    但随即,叶氏又皱起眉来。

    “良人乃肉食者,为国远谋,而妾是女子,眼光没那么长远,盯着的,只是尺寸之内的东西。”

    她对黑夫说起了一件事,自从黑夫给秦始皇的回复送出后,她便一直隐隐担忧的事情。

    “良人建言得陛下赞赏,这是好事,但百虑必有一失,妾近日思索良久,觉得靖边祠之事,还是有一处不妥。”

    “何处不妥?”

    黑夫奇怪,既得了皇帝赞赏,又没得罪李斯、蒙恬,某人的小伎俩也没得逞,不是很完美么?

    叶子衿却道:“自良人娶妾,屡屡建言国策,得到陛下赏识,并成为封疆大吏之后,李廷尉,恐怕再也没法将良人视为他父子提携的下吏了罢?”

    的确,黑夫现在,已不能算“李斯党”,而算“叶腾党”了,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合作者和竞争者,只是细微的差别……

    叶子衿觉得,若换位思考,她是李斯的话,对黑夫如此炫目的表现,也会生出“后生可畏”之感,尤其是近来黑夫独占鳌头的情况下。

    她压低了声音,善意地提醒道:“廷尉连同门韩非都能杀,他从来就不是一位心胸宽广的人啊!”

    ……

    s:对了,应该会有不少“左传是伪书”的留言。其实吧,说这话的,九成九是没读过左传的,书中海量春秋特有的生活、习俗细节实在是难以伪造,我就不老调重弹了,浙大战国楚简了解一下即可。

    第0407章 自古以来

    七月中旬,代郡首府城北,一座正在拔地动工的祠庙前,当地郡守、郡尉等召集本地官民,大声宣读着秦始皇的诏书。

    “夫振刷靡夷,扫迅风尘,尊天子而攘戎狄,执朱旗而平戎庭者,贤能之略也。气有前往,义无反顾,异域赴而如归,三族坑而不悔者,国士之勇也。”

    “自平王东迁,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能尊王攘夷、御戎狄交侵、为诸夏开疆拓土者,功莫大于五人:曰管夷吾,曰由余,曰司马错,曰秦开,曰李牧。”

    “微管仲,则中夏之人恐被发左袵;微由于,则无穆公大霸西戎,开地千里;微司马错,则巴蜀仍为氐羌之域,开明氏仍行桀纣之暴;微秦开,东胡仍纵马燕山,辽东仍为胡膻之臭;微李牧,匈奴仍凌暴代北,杀略人民!”

    “五子虽为人臣,其为华夏靖边之功,遗泽后世,朕壮其志,特令边郡设‘靖边祠’以祭之。太原、雁门、代郡、云中四地祠庙主祭李牧,其余四子陪祀。四时祭扫,使其得以血食,亦使之见今边境安宁,不复先时丧乱也……”

    关中话念完,土人出身的官吏又用代北方言,大声重复了一遍。

    听罢,代郡民众顿时愣愣出身,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搞错吧,前些日子,代北郡县的秦吏,还捣毁了许多个李牧祠,将案发地的里正、伍老罚款二甲呢!如今却怎么忽然转了性,秦始皇竟然设立公祠,祭祀李牧了?

    多数代人只知李牧,秦开略有耳闻,其余三人,便不得而知了,但听其事迹,都是有靖边开拓之功?

    不过,管仲是齐人,由余算秦国大夫,司马错是秦将,秦开是燕将,李牧是赵将,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五个人,却因为“靖边”之功,被放到一起祭拜,这倒是新鲜。

    在欣喜之余,诏书中反复提到的“中夏”“诸夏”“华夏”这些词,也给黔首们留下了些许印象。

    在代北赵人心中,秦与赵,绝不是一路人,但若对面有一个东胡人,或者匈奴人,相比之下,秦人虽然贪鄙凶恶,却好歹也扎髻,穿深衣,吃五谷,可以交谈商量。而胡人,则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还同代北赵人世代有杀戮劫掠之仇!

    所以诏书中将秦、赵、齐、燕都算作一类人,一致针对戎狄,他们也没什么异议。

    管你怎么算!只要能让代北人堂堂正正祭拜救他们,或者他们父辈于水火的李牧将军,那就行!

    “等祠庙建好后,吾等当真能来此祭拜李牧将军么?”有人仍不信,大着胆子问道。

    官吏板着脸道:“祠内会有典礼,祠外亦可遥拜祭祀,但不能在民间擅立奇祠!违者依然重罚!”

    对这种处置,代人还是很满意的,都十分期待秋后祭典。

    人群之中,一个手持斧斤,身穿褐衣的年轻樵夫心里,却百感交集。

    “大父啊大父,你一生忠于赵国,到头来,却遭了王翦老儿的奸计,被赵迁、郭开这对昏君奸臣逼死。不念你二十载奔波,也不念你内战强秦,外御匈奴的功劳。不曾想,到头来,竟是你一生为敌的秦帝,为你设立祠庙……”

    此人名为李左车,乃是李牧幼孙,诏书中“三族坑而不悔者”说的就是他们家。

    十年前李牧被杀后,其三族皆被郭开株连,唯独李左车藏身在代郡,幸免于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