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补给如此艰难,匈奴人也很清楚,所以他们坚壁清野,将所有牧民羊群全部迁走,这对匈奴来说很容易……

    不过匈奴人这个想法恐怕要落空了,据扶苏所知,北地郡尉为此可做了不少准备。随一万大军西去的,除了够吃半个月的锅盔炒米,还有上千名戎人和一万头花马池羊。它们会在神泉山悠然地啃着草,若大军粮食不够,随时可以杀羊补给,这也是从匈奴人处学来的法子。

    唯一的隐患,就是大军西进后,神泉、花马池及沿途粮队会被匈奴人袭击,但扶苏却不太担心。

    他已经得到了来自上郡的消息:上郡也已出兵,其兵分两路,将军羌瘣率主力北上,欲先降服楼烦部,再渡河占据九原故城,与蒙恬会于单于王庭,同单于主力决战。

    而上郡尉冯劫,则带着两万步骑,在林胡人引领下,向西深入河南地,进攻依附匈奴的白羊部。这一路即可遮蔽北地军漫长的粮道,也可以阻止贺兰山匈奴人北撤,让他们遭到三面夹击!

    匈奴人或许还未发现,他们已经陷入了一个大包围网中!

    眼看决战越来越近,扶苏虽然反对贸然开边衅,但也想去前线看看,真切地体会一下,战争究竟是怎样的。

    他必须知道,让父皇孜孜以求,法家不断鼓动,墨者极力反对,儒生不置可否,武将极其热衷,秦人闻之则喜,民夫谈之色变,仁者唉声叹气的战争,究竟是怎样的场面?

    说做就做,扶苏让信使给前线的黑夫、李信二将带去了一封信。

    “监军者,不独督粮,亦监兵事。若秦公子现身前线,深践戎马之地,士卒必受振奋,待三将军合击贺兰,与匈奴角逐之际,扶苏希望能就近观战!”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中,一道狭长的石墙垣,迤逦于阴山南麓的群峰丘陵之中,绵延数百里……

    这是赵武灵王时所筑的赵长城,它起于代,沿阴山西行,止于高阙。长平之战赵国国力大衰后,便被放弃,匈奴人从阴山北麓呼啸而来,他们拆毁了九原城,又开始不断拿走赵长城上的砖石,用来夯实羊圈毡帐,并在赵长城附近,建立了头曼城,设单于王庭。

    但现如今,时隔数十年,中原的旗帜再度飘扬在一座废弃已久的烽火台上,只不是“赵”,而是“秦”!

    将军蒙恬骄傲地看着复燃的烽火台,他欣赏并敬佩李牧,而现在,他要做李牧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扫荡单于王庭!为陛下消灭匈奴!

    据信使来报,上郡的羌瘣将军,已顺利穿过了楼烦人的地界,渡过大河,抵达九原故城。

    蒙恬军出云中郡武泉塞向西数百里,一路恢复赵长城,但并未遇到匈奴人来阻止,顺利抵达此处,他们的正南方百里外,就是单于王庭……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南北两支秦军,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斩头曼,灭匈奴!

    据斥候报,头曼城依然活动着大量匈奴人,谨慎的蒙恬令都尉王离率车骑数千靠近侦查,但蒙恬没料到,竟是王离亲自来回复。

    “蒙将军!”

    王离出发时可谓意气风发,决定好好立一番功劳,好叫人知道他“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并非虚言,但回来时,却表情肃穆。

    “下吏派人就近侦查,才发现所谓的匈奴主力,不过是些普通的牧民,见我前锋靠近,皆作鸟兽四散,抓获几人一问,皆曰单于早已离去多日。我带人入头曼城,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切粮食人口皆被搬空,又至其南边的蹛林,单于王庭大帐处,亦不见一人一畜!”

    “蒙将军,单于王庭,已空,匈奴主力,不知所踪!”

    第0437章 单于王庭

    杀牛鞶、虎落槐皆是来自大原的戎将,归总是在背后背两个锅盔的五百主傅直管。虽然是中原人广义上的“戎狄”,不过被秦统治百年后,比起匈奴这些胡虏,大原戎跟秦人的相似度还更高些。

    自从得了皇帝和北郡郡尉黑夫允诺,同意戎人可以靠斩首军功得牧场后,大原戎几乎家家户户都派了一个子弟加入北征队伍,他们是北地骑兵的主力。

    骑兵作为大军的斥候前锋,总是远远在前探索,离开花马池后,他们在黄沙边地的荒野里跋涉了十天,中间除了神泉山有少许植被外,很难看到一点绿意。

    他们行走在沙漠的边缘,这是一片干枯而荒凉的土地,到处都是枯死的胡杨,以及干如枯骨的河床。草料难寻,马匹赖以维生的是褐黄坚韧的硬草,它们丛生于岩石下、枯树底。饮水更少,唯有枯浅凝滞、曝于烈日的苦水池,而越是深入荒原,找到的池子便越来越小,池与池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

    直到十天后,翻过一座山头后,走在最前方的杀牛鞶、虎落槐二将,都被眼前突然浮现的大片绿意惊呆了!

    他们看到,一条淡黄色的大河流淌在十余里外,而河流两岸,尽是郁郁苍苍的草地!波光粼粼的沼泽湖泊点缀其中,东岸已水草丰饶,西岸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与白雪皑皑的贺兰山相邻的地方,从山脚到山腰,则是大片大片的森林!

    黄河是这片塞上江南的母亲,它带来了充足的淡水,而贺兰山,则像是其父亲,它高大的身躯,阻挡了沙漠东移,削弱了西北寒流的侵袭,是宁夏平原的天然屏障。

    “这就是皇帝和郡尉许诺给大原之戎的,流着蜜和奶的地方?”

    杀牛鞶、虎落槐看着眼前的一切,忍不住翻身下马,泪流满面。

    北地郡的大原虽好,但地方太小,养活不了太多牧民,秦朝官府又不允许戎人外迁,所以大原五部每年都要互相斗殴仇杀,以此争夺水源牧场,同时也在减少自己的人口。

    普通秦人渴望耕地,他们也渴望能驯养牛羊的肥美牧场。

    而眼前这片绿意盎然的平原,沿着大河不断向南北延伸,大小起码是大原的十多倍!

    若能将盘踞此地的匈奴赶走,他们大原五部全部迁徙过来,都占不完十分之一的草场!

    “不止是大原之戎,这里至少能让一万户人家屯田落脚,繁衍生息!”

    傅直随后也登上了这座山头,这是秦军士卒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他们只是从陈平、乌氏延的描述中,知道塞上有这么一处水草丰饶的平原,却都有些不相信。

    如今,他们眼见为实了,此处的确能建立好几个新的县邑,让移民去开辟屯田!

    数百秦骑出现在河东岸的山头,立刻引起了本地游弋已久的骑从注意,数百骑兵平原上呼啸而来,傅直立刻让部下们戒备,直到隔着两里余,看清了那些骑兵打着的秦军旗帜……

    “是自己人,是陇西兵。”

    傅直松了口气,带人拍马上前,与赶来的陇西骑兵汇合。

    “陇西骑将羌璜!奉李郡尉之命,在此等待北地军!”

    迎过来的马上小将自报了名号,傅直顿时一愣,如此说来,眼前这人,就是自己好友羌华的堂兄,难怪面相有些相似,连那股傲气锐意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羌华在神泉山为匈奴射雕者所伤,是来不了前线了。

    他暂时不想将此事告诉羌璜,只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尉将军在吾等之后一天,明日能抵达河边,与李将军会师!”

    “如此甚好,李将军已率部至河西岸驻扎,正巧有件事,还望傅五百主能速速回报尉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