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投降的齐王建,也没好下场,秦始皇对这些投降的六国君臣丝毫不客气,他将齐王建安置在边远的共地,居处在荒僻的松树、柏树之间,当地官吏也鄙夷齐王,不供给食物,最终活活饿死……

    至于后胜?既然全天下都已经归秦了,这个家伙就再没了用,被李斯将秦贿赂的金银钱帛全搜刮一空,贬为庶民,流放到蜀郡去,再没了音讯。

    黑夫好奇的是:“齐人怜惜齐王建么?”

    “尉郡守听听就知道了。”

    王贲一拍手,有个乐官和舞姬便从外面进来了,乐官鼓琴,舞姬大声放歌:“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

    歌词简单,曲子哀伤而无奈,但齐人怨恨齐王建不早点与诸侯合纵攻秦,听信奸臣宾客之言,致使国家灭亡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等乐官舞姬退下后,王贲叹道:

    “齐王建虽昏庸,但死得凄惨,齐人且恨且怜,依然怀念着故国啊。”

    黑夫深以为然,他一直觉得秦始皇这么搞有些不妥,灭其国后,其实不必苛待其君,封个安乐公昏德公啥的,当猪一样软禁着,好过虐待饿死。

    虽然当地百姓也恨昏君,可事情传回来后,难免会生出一种悲愤之情,同仇敌忾之心,楚怀王就是最好的例子。只可惜那时候的他人微言轻,眼下六国君主差不多都死光了,而六国贵庶之怨恨未消,亡国的耻辱和悲哀依然萦绕在他们心头,对秦的统治,自然消极配合。

    这时候,王贲又问道:“尉郡守方入齐地,便知其险要形胜,入临淄又何见耶?”

    黑夫道:“临淄甚富而实,且人口众多。我的家乡南郡,江陵城号称朝衣鲜而暮衣蔽,到了临淄,我才发现,此地远胜于江陵,不亚于咸阳。尽管来时天气不好,入了城后,走在涂道上,却真的是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

    有点后世十一国庆去古城景点的感觉,看啥风景啊,光看人了,不过黑夫早就习惯了,只是在王贲面前故作感慨。

    王贲笑道:“尉郡守是刚好赶上集市日了,不过你途经的,只是外围不算拥挤的街巷,若出了府邸往北,便能到临淄最繁华的庄、岳两条街道,每逢开市,都要敲满三百下鼓,散集时,敲三百声钟,十分壮观,就算不是市集日,平常也是朝满夕盈。其民无不吹芋鼓琵、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蹴鞠者。”

    这些人里,有无偿表演自娱自乐的,也有类似后世卖艺者的人,摆了个摊位,吸引人停下来观看,讨一点赏钱。

    而秦蜀之丹漆旄羽,江汉之皮革骨象,吴越之楠梓竹箭,燕赵之鱼盐旃裘,魏韩之漆丝絺纻,都在临淄庄岳之市汇聚交易,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尘土飞扬。当然,这一切也并不是免费的,据说一月之内,庄岳之市便能得市租千金,巨于咸阳、邯郸……

    “难怪我一路所见,都家殷人足,志高气扬。”

    人众殷富,宽缓阔达,这就是齐人的特点,他们通常是市民、工商、渔夫,做了几百年生意,较少农耕的固守心态,想象力丰富,不喜欢法律限制,日常生活丰富多彩,简直是只知道耕战打仗砍人头的秦人反面……

    光是想想都明白,秦要统治齐地,有多么难。

    于是黑夫问道:“敢问君侯,临淄人口几何?”

    王贲镇守临淄五年,当然知道:“临淄中七万户,口数,不下四十万!”

    黑夫咂舌,咸阳在秦始皇灭六国后,迁了那么多人口进去,扩建了许多土地屋舍,城区也才五十多万吧,临淄果然是天下第二大城市。

    他又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临淄四十万人口,而从西边来此处的关中秦吏,又有多少?”

    “你问到点子上了……”

    王贲眼中,露出了一丝疲倦:“虽然临淄驻军过万,但多是每年轮换戍守,且大半由中原各郡征发,秦地毕竟太远了。至于从关中过来,常年留任,官大夫爵位以上的治民秦吏……”

    他伸出四个指头:“仅有四十人!”

    第0473章 官僚帝国

    酒足饭饱之后,黑夫躺在有暖炕的屋内,继续翻阅着他请张苍挑拣抄录的齐地文书、典籍。外面北风呜呜的吹,让他心神不宁,索性将书一放,回想起与王贲的对话来。

    “四十名秦大吏、长吏、百石吏,治四十万临淄人……这要能管得过来,那才有鬼了!”

    秦朝跟课本上的所说的“封建帝国”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封建已被法家打倒废黜,被始皇帝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它是一个崭新的官僚帝国,有中央和地方两套官僚体系,以代替封邦建国。不再有侯王卿大夫拱卫四方,支撑这个帝国运转的,是成千上万的“秦吏”!

    秦朝的地方官吏,有大吏,长吏、百石吏、少吏之分,大概是省厅级、处级、科级和小科员的区分。

    大吏便是郡上的郡守、左右郡尉、郡丞、监御史四到五人,以及大县县令,这群省部、省厅级干部,爵位少上造到五大夫不等。

    在大吏之下,秩四百石至二百石,是为长吏。这群处级干部,包括正处级的县尉、县丞,以及郡上各曹掾、啬夫、长史等副处级,爵位公乘到官大夫。

    百石吏就更多了,郡上的士史、尉史、卒史、主簿、牧师令,县上各曹掾,还有乡啬夫、游徼,爵位官大夫到不更,相当于科级干部,例如沛县的萧县委组织部长和曹院长。

    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秩,是为少吏,比如沛县的刘亭长,这些人是大秦真正的基层公务员,一般都是不更爵以下。

    过去十年间,黑夫从小公务员混到高官干部,对这座行政金字塔再熟悉不过。

    他和御史府的张苍聊过天,知道不算少吏,秦朝的大吏、长吏、百石吏加到一起,大概八千人。

    以目前的四十个郡算,平均一个郡两百名官员。

    若按照人口分,全国近三千万人口,平均下来,8个官管一万人,再有几十名当地少吏协助,配合上什伍连坐制,极其细致的秦律,完全能将地方治理得服服帖帖,这也是后世“皇权不下县”在秦地不存在的原因。

    “但这仅限于关中、南郡等统治多年,已适应秦法的地方,临淄可不一样啊……”

    秦朝讲究异地为官,大吏和管司法、戍卒的长吏,百分百是从外郡调任的,在临淄城,他们的数量加起来,仅有四十人。

    但治理一地,不熟悉风土人情的外来者,就像是聋子、瞎子,还得有土著辅佐,故其他的长吏、百石吏,多从当地士人中征辟。

    这就相当于,一个空降的秦吏,管着七个临淄本地官员,通过他们的口舌手脚,才能约束下面的数十名少吏,再推移至上万黔首。

    不是秦不想往这边输送更多官员,而是一国并六国,能用的官吏全都外派了,你临淄需要官吏,难道燕赵楚魏就不用?

    再者,临淄到咸阳,两千多里地,以这年代的交通情况,快则月余,慢则两月,通讯手段限制了统治半径,临淄显然在这半径之外。

    除了官员比例、距离外,治齐还有一个大难题,那就是语言……

    正思索间,外面传来推门声,接着是共敖询问的声音,是陈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