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夫理解浮丘伯的看法,儒家认为,改变俗时要采取慎重的态度,为了避免造成社会动荡,对各地形成的传统习惯应该予以尊重,不管好坏,都成了他们口中“上古之制”的一部分。

    但法家可不在乎这点,他们的视角,更注重国家整体的富强和战争的胜利!所以很喜欢用行政命令和法律条文,来推进移风易俗,改造社会。

    归根结底,所谓的旧俗,也就是以“宗族”为单位的里闾组织和生产方式。变俗,意味着改变,必然会遭到抵制,但只有破坏了旧的风俗的习惯,新事物才能脱胎而出,从而推动整体的社会变革。

    于是黑夫步步紧逼:“这叫败古之俗?按照浮丘伯的说法,俗不可变,那么秦人喜欢私斗的风俗,喜欢聚众为盗贼的风俗,应该保留么?”

    “与戎狄同俗,全家挤在狭窄屋子内同居,一起懒一起穷的风俗,应该被保留么?”

    “不做出改变,积贫积弱,最终衰亡,便是一个国家注定的命运么?”

    一时间,浮丘伯被黑夫质问得哑口无言,在秦国这活生生的成功例子下,移风易俗,似乎真的有极大的效用。

    但老儒内心深处,依然无法接受,只能固执地说道:

    “中国戎狄,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适用于秦的,不一定适用于齐……”

    黑夫却笑了:“秦墨程商对我说,墨子曾言,一同天下。”

    “博士叔孙通曾对我说,孟子曾言:天下定于一!”

    “张苍又告诉我,荀子曾言: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

    “如此观之,一天下,当是墨者、孟儒、荀学的共识?”

    不管各学派斗争多么剧烈,但他们却都在惨烈的战争里,意识到,唯有统一,是解决这一切的良方。

    但他们空有想法,却无法做出实效,因为能一天下者,唯有兵道!唯有法家打造的军事强国!

    “六合同风,九州同贯的大一统,这明明是诸子百家的共同理想,但事情轮到了自己头上,却为何要固执不肯做出改变?莫非各家的一统理念,只是嘴上说说,却不想付诸于实践?”

    一时间,浮丘伯无言以对,而旁听的萧何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诧异地看了黑夫一眼,看不出来,郡守好口才啊!

    没错,移风易俗,的确会失去很多,齐、楚、燕、韩、赵、魏,六国的文字、历史、习俗,但这就是统一的代价……

    因为他们是失败者,所以,便失去了选择的机会,只能承受被秦强加的规则!

    要么选择接受,要么爆发,用暴力打破这枷锁!

    但不管如何,统一的齿轮一旦开始,便再也停不下来了!痛苦也好,不适也好,个人的情绪,在这大潮流下,都显得微不足道……

    眼看浮丘伯已经无话可说了,黑夫却复又坐了下来,笑道:

    “不过,浮丘伯也没说错,地方有异,全然照搬秦俗过来,当然不可行。故吾决定,在移风易俗之余,也会保留一些胶东本地的旧俗。”

    浮丘伯诧异地抬起头来,却见黑夫伸出了两个指头:“其一,私学不会彻底禁止,只是要由祭酒管辖,用秦字教学。”

    “其二,即墨城用来议政的乡校,也可以得到保留!”

    这倒是让浮丘伯大惊,连忙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

    黑夫制止了要劝阻他的萧何,说道:“陈平与我说,数百年前,郑子产不毁乡校,还说,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既然如此,乡校何必废止?”

    “只不过……士人将不再有击鼓之权。每月初一、十五,本郡守将亲自击响乡校之鼓,召集民众,颁布政令,并听取士人、豪长意见。”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个道理黑夫是懂的,既然如此,不妨围三缺一,留下一个让知识分子宣泄的窗口,至于听与不听,这就是他的事了。

    如此一来,乡校,就成了官府与即墨人对话的窗口,民不信其吏,吏不知其民的状况,或许能得到改善。

    说做就做,黑夫击案笑道:“明日便是一月十五,朝食过后,乡校的鼓,会再度敲响,本吏会宣布三件事。”

    “其一,浮丘伯任县三老之事。”

    “其二,对诸儒生的惩罚。”

    “其三!便是号召胶东儒生士人入公学,二月初一,将有一场秦言、秦字考试,成绩优异者,官府赐金五十两,其姓名以红漆染木制榜,悬挂于乡校处,使全即墨百姓知晓!”

    黑夫知道,不同于昔日的齐,也有异于关中的秦,明早太阳升起时,一种具有胶东特色的儒法并兼体制,将脱胎而出!

    第0485章 松柏之凋

    秦始皇三十一年,二月初一。

    头发散乱,早已不复先前傲然的儒者申生、鲁穆生手上举着沉重的木枷锁,离开昏暗潮湿的牢狱,二人被外面的春光明媚刺得眼疼,再回首看身后合上的牢狱大门,摸了摸脸上的黥字,心有余悸。

    距离他们乡校击鼓被捕,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十多名儒生缴清一千钱的罚款后,陆续被送走了,几个家中实在贫困的,浮丘伯拿出攒了好多年的一点钱财,替他们消灾。

    唯独申生、鲁穆生二人,被狱掾断定,不但有聚众议论之过,更有造谣诽谤官府之罪,定了“黥司寇”……

    黥面,就是在脸上刺字,再以墨染之,作为犯罪的标志,以后再也擦洗不掉。

    对普通人而言,这已是极大的羞辱,何况是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的儒生?

    更讽刺的是,二人因抵制书同文入狱,那个心肠毒辣的郡守黑夫,却戏耍般地,偏让人在他们脸上刻了秦篆!

    这下,脸上的“司寇”两个篆字,就成了他们永远抹不去的梦魇!

    这还没完,脸上的阵痛还未消散,二生就被一个叫刘季,满口淮泗话的小屯长拎出牢狱,要将二人押去服役的地点:位于胶东最东面的“成山”。

    成山又叫成山角,是中原人已知世界的最东面,这个时代的天涯海角。大海无边,风吹日晒,可想而知,去那做“司寇”的苦役,会多么凄惨。

    鲁穆生没想到代价如此沉重,已有些后悔了,但申生却给他打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