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封禅典礼正在举行之时,山下的儒生们虽然嘴里嚷嚷着皇帝刚愎自用,但也时刻关注着上面的一举一动。

    此刻,眼看天上忽然风云变幻,不少因秦始皇不用他们而心怀怨愤的儒生,便叫嚷了起来。

    “算着时间,才刚刚做完封土之礼。”乐正氏之儒低头掐指。

    “告成于天,结果却乌云密布,这意味着什么?”漆雕氏之儒这时候忽然变得虚心好学起来,左顾右盼地发问。

    “我看接下来,就是骤雨将至啊,陛下和群臣恐怕要淋雨了。”子张氏之儒幸灾乐祸。

    “还记得孔子的话么!泰山不如林放乎?泰山岂不如林放乎?”有人想起了昨日他们的议论。

    “没错,泰山有灵,苍天有感,绝不会接受非礼之祀,也不会接受……德薄之君的封禅。”

    后面半句,细弱蚊蝇,没人敢大声说出来。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泰山顶上的乌云,在内心深处为它鼓劲,期盼它越积越大,然后下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将山上的封禅仪式破坏殆尽,让刚愎自用,不可一世的秦始皇帝,也淋成落汤鸡!

    “让他知道,天至明而不可欺!”

    ……

    灰蒙蒙的云朵遮蔽了太阳,巨大的投影将泰山顶的光明一点点吞噬。

    一同吞噬的,还有秦始皇的好心情……

    他高大的身躯立于泰山之颠,抬头仰望阴云密布,在风吹拂下须发贲张。

    秦始皇记得,自己在埋于封土的玉牒书里如此写的: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

    “予小子政,秦始皇帝,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已屠匈奴之国,踏氐羌之垒,籍邛都之城,通河西之壁,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使子孙无余灾。”

    “而今外患已弭,予小子欲修内政,夙兴夜寐,建设长利。行封禅,一天下,使人心归秦,六合同风,九州同贯,望天佑之……”

    天子与天的对话,就像是儿子拿着成绩单,向父亲做出汇报一样。归根结底,皇帝想将自己的得意之作展示给天看一看:

    “瞧啊,古往今来谁还能胜过朕?你有过这么好的儿子么?”

    但谁料,却是这样的结果,本来天气还好好的,刹那间却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冥冥之中,仿佛真有某个至高的存在,在操控风云变幻,戏弄秦始皇,对他的诰书不屑不顾。

    殷商视天如父,周人也是敬畏苍天的,而秦同时继承了殷周的信仰。而过去几年间,不管是儒生、方士还是巫祝,都反复对皇帝说:“天至明而不可欺,风雨四时变化,乃是皇天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明诫。”

    一般的儿子,在父亲摆出一张臭脸时,会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甚至下跪认错。

    儿子错了,儿子改,儿子再也不敢了!

    但秦始皇不同。

    愤怒的火焰,在这个一心想长生的凡人皇帝眼中燃烧!

    这一刻,秦始皇甚至想不管不顾,让太阿宝剑出鞘,再持剑上指,直接质问广袤无边的苍天!

    “天,你对朕的所作所为,有何不满之处!?”

    第0508章 兼易凝难

    摸上佩剑的手放下去了,秦始皇压制着自己对天的愤怒,在云层下摇头,心中暗道:

    “朕不是武乙,也不是宋康王……”

    殷商倒数第三代君主武乙,不满鬼巫把持朝政,为了证明天神的无能,便以兽皮为囊,盛血,举高而射,号为“射天”。结果就是武乙把皮囊射了一个大窟窿,血流不止,天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武乙于是宣称巫祝们终日拿来压他的“天”是个窝囊废。

    但后来,武乙却在一次去渭水游猎时,活活被雷劈死了,人们都说,这是因为他对天神不敬招致的厄运。

    殷商的后代宋康王似乎继承了祖先的疯狂,也做了类似的事,但宋国很快就被齐国灭亡了,子姓社稷就此绝灭,人们也说这是不敬天而引来的惩罚。

    秦始皇虽自视甚高,不可一世,但他不是疯子。

    若冒犯皇帝的是个人,轻轻一句话,便能夷其三族,抹去他存在的一切痕迹。

    若忤逆皇帝的是邦国,他会派遣大军征讨,灭其国,夷其社稷,让世人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若惹怒皇帝的是泰山本身,他甚至可以让数万人将全山树木统统砍了,使全山光秃秃的,仿佛被施了髡(kun)刑。

    但皇帝唯独奈何不得的,就是天了。

    对着广袤天空挥舞短剑,狂叫怒骂,风雨就能停么?一样无济于事,在旁人看来,实在与蜀犬吠日无异,做出这种事,还会让本就与预期相差很多的封禅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他只能忍耐,为了这场封禅,秦始皇已经忍耐了许多事情。

    秦始皇对封禅寄予厚望,除去希望能与“天”直接对话,报告自己的功绩外,还有现实的目的。

    儿子扶苏经常在耳边念叨什么“天下初定,黔首未集”,难道他不知道么?

    高渐离的刺杀,出巡时百姓的畏惧,各地难以压制的盗贼活动,暗潮涌动的复国主义者,无不显示着,他的天下,似乎并不那么安稳。

    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这是驱逐匈奴后,秦始皇装在心里最重要的事。秦国不再是偏于西隅的诸侯国,而是一统天下的王朝,融合东方新征服区,是统当务之急。

    为此,他不惜将黑夫调到关东任郡守,想看看这个总给自己惊喜的臣子,又能鼓捣出什么新花样来。

    除此之外,秦始皇又翻出了许多年前,韩非刚入秦时的一份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