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阳年少不知愁滋味,好奇发问:“仲父莫非是在算什么?”

    黑夫却默然良久,笑道:“我在算,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打发走尉阳后,黑夫也忍受不了扑面而来的冷风了,回到狭窄的船舱中,一人独处时,他却自言自语道:

    “我在算……这天下,还有几年太平!?”

    ……

    光阴荏苒,黑夫回到胶东后,一眨眼两个多月过去了,时值腊月时节,北国最寒冷的时候,即墨城被一场大雪袭击,造成了不少损失,黑夫郡守亲自出面,主持救灾工作,甚至还带着郡兵们在街头铲雪,慰问冻伤的居民,给他们送去温暖……

    就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却有两个来自咸阳的消息,送到了黑夫手中。

    其中一份,是秦始皇的诏令!皇帝陛下先严厉申饬了扶苏统军无方,未能一战消灭沧海君,使大国蒙羞,顺便把黑夫、任嚣也斥责了一通,要求他们今年之内,必须找到沧海君,斩其头颅,否则的话……

    “受命而不辞,破敌而后言返,将之礼也,若敌不能破,将军扶苏,可不必返国矣!”

    这是严厉的警告,绝不是说说而已,皇帝耐心有限,身体的精力也有限,他对扶苏的考试,已进入了倒计时!

    此外,秦始皇又同意也黑夫拟定的四项对朝盟约,同意朝鲜入贡,并嫁女予秦公子将闾……

    “将闾?果然是最不受宠的公子。”

    这个消息让黑夫无奈一笑,如今海边封冻,无法航船,只能等开春后,和辎重补给一起,渡海递交扶苏……

    而第二个消息,则让黑夫笑不出来了。

    “三十四年正月(十月),将军屠睢已率大军击西瓯,殷通率豫章之师,亦奉命越五岭攻南越……”

    这是黑夫能想象到最糟糕的状况,北战尚未结束,而南征,已然开始!

    “真是雪上加霜。”

    放下叶腾的信,黑夫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面容凝重。

    “想同时发动两次远征,打赢两场战争,我的陛下啊……你究竟是伟人,还是疯子!?”

    ……

    s:《魏书·高祖纪》:太和七年诏“是以夏殷不嫌一族之婚,周世始绝同姓之娶。”

    《公羊传·僖公二十五年》:“宋三世无大夫,三世内娶也。”

    第0607章 南征

    秦始皇三十四年,腊月中旬,豫章郡南野县(江西南康县),一支数万人的秦军已抵达此处。

    他们大约四万人,一万关中兵,一万九江、东海兵,还有两万九江等郡征召的民夫。因为道路狭窄,车马难以并行,所以辎重多由民夫肩挑手拿,将南野这小地方挤得水泄不通。

    这支大军,是走了整整两个月,才从九江郡来到此处的。

    作为豫章,也是秦朝极南的县,南野县是进攻南越必经之路,而南野县尉小陶,也恭恭敬敬拜见了领兵的“贾将军”。

    “陛下与屠将军委贾某以重任,听闻陶县尉驻守此地已九载,熟悉五岭之内情形,还望多多指点。”

    贾将军本是驻守九江郡的都尉,爵至右庶长,如今更手握数万大军,虽然说话客气,但心里是不在乎的,与小陶攀谈时发现他是个结巴,更生轻视之心!

    “下吏陶……陶……”

    小陶还是老样子,因为心里想说的事情很多,所以卡了半天也没说明白,只能让人寻一摞纸来,这都是小陶提前写好的南征要点,呈给贾将军过目。

    假将军看了几眼,发此乃五岭交通要道的地图,但凡是驻军探索过的山头,都一一标明,甚至连一条溪流,一个即将湮灭的小径也不放过。

    但这仅限于厉门以南百里的地区,再往南,便是一片空白。

    贾将军草草一看,便放到了一边:“地图虽好,但与那些商贾所献之图,亦无太多不同啊……”

    县尉小陶更急了,又递上一张纸,贾将军耐着性子瞧了瞧,发现上面所述,乃是扬越部落梅氏的信息。

    小陶在纸上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写了出来:南越部族林立,其中最靠北的一支名为“梅氏”,此支据说是越王勾践之后,从豫章慢慢迁徙到岭南,现如今占据了厉门塞之南,狭长的山岭台地,号曰梅岭道。梅部虽然不大,只有子弟六千,占据交通要道,秦军想去进攻南越,必须经过他们的地盘。

    秦商还打探到,因为是外来客部,梅氏很不受南越土著欢迎,常来猎头,砍了他们不少脑袋。这使得梅氏与南越诸部世代血仇,稍加运作,或许能争取过来……

    小陶表示,他过去数年来,已同梅氏的族长梅鋗有过接洽,互通有无,若秦军能保证不侵犯梅氏,不掠其部众,梅鋗愿意让开路来,让秦军通过!

    他希望这个主意能被贾将军采纳,过去几年里,南野和梅氏关系一直不错,直到贾将军的前锋到来,那些傲慢的北方人不听小陶号令,闯入了梅氏祭祖的圣地,使得南野同梅氏的关系破裂了。

    贾将军皱眉:“我怎么听闻,前去探路的前锋被那些越人袭击,夺了武器,剥了衣裳甲胄,还让他们光着身子归来?”

    眼下是腊月,南方虽不似北方那般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但也如同深秋,有些寒意,那群倒霉的兵卒只能用叶子遮体,哆嗦着归来。这让贾将军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小陶只能无奈解释:对越人来说,将不经允许闯入他们土地的外来人,不砍掉脑袋祭祖,而是放他们活着生还,已经是极大的宽厚了。

    眼下,只需要贾将军同意,小陶就能派译者前去洽谈,解释误会,两方重归于好……

    贾将军却嗤之以鼻:“可笑,区区番部,不自量力,竟敢冒犯大邦雄兵,本将当扫灭之,何须废话!更何况,一旦大军南行,若那群无信蛮越忽然反悔,击我辎重,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他认为,这种交通要道,还是要控制在秦军手里才可靠,便起身道:“也不必谈了,陶县尉只需派几个熟悉道路的向导,带我数万之师,去驱除这群蚊蝇!”

    小陶大惊,连忙劝阻,说梅氏熟悉山岭溪谷,随时可以聚散,恐怕不好全歼,而且他们有六千子弟,皆能持矛狩猎,有一定战力……

    “六千?”

    贾将军却笑了,秦军过去无数年的战无不胜,让他信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