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佗则站起身,看着四周的绿色地狱,目光凝重。

    沼泽、湿地、沟壑、丛林等为蛇虫提供了理想的栖息地,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除了蚂蚁外,最烦人的当属大蚂蝗,最可怕的则是毒蚊子,凡是被其叮咬,必然感染炎症,在数日之内暴毙。

    更有大雨、山洪伴奏,疫病瘴气助兴,瓯越人神出鬼没,暗施冷箭。

    在这里,秦军也好似一个孔武有力的壮士,不惧猛兽,却对爬到身上啃咬自己的小虫,无从下手!

    若按照屠睢的设想,深入剿杀,尽快消灭瓯越,恐怕不等瓯人被剿灭,秦人就已经尸骨填野了!

    看来这场战争,不是占几个坝子,杀几个君长,就能轻易结束的……

    “撤!”

    赵佗当机立断,下达了撤军命令,让所有人脸色一松。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攻略豫章后,两个半文盲聊起“兵法”时,黑夫说到的一席话。

    “吾弟,你以后若在南方与蛮夷交战,定要记住我一句话。”

    话语意味深长,仿佛黑夫透过漫长时光,看到了赵佗今日的处境。

    “逢林莫入!”

    ……

    西路秦军虽然占据了少许平坝,却在瓯人频繁的游击袭扰下持续减员,这种作战方式,似乎是这些丛林民族天生就具备的。

    数百里外,南越龙川寨,从豫章出发的中路军,也面临同样的困扰。更让士卒恶寒的是,这里的南越人,不仅热衷于猎头,且是真吃人肉的,他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深入林中捣毁的一座空寨里,余温尚存的篝火上,就烤着几只人手,其中一只还被啃得只剩下骨头……

    这都是落单被抓的可怜秦卒。

    “本将军受够那些林子了!”

    得知进剿损失两百,却只杀了数十越人后,中路的贾将军咆哮了起来。

    相比于越人,丛林本身就是一个强大而可怕的敌人,广阔的湍流设置了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连绵的群山中,满是丛生的灌木、藤萝盘根错结,参天大树直插云霄,构织成暗无天日的阴惨环境,高温酷暑,季雨连绵。

    若无这庞大的丛林庇护,以秦军之强,消灭顽抗的越人,轻如易举!

    思索之后,贾将军想出了一个自认为聪明绝顶的好主意:

    “放火,通知各路大军,四面八方一齐放火,本将军要将这岭南千里密林,连带里面的越人,蛇虫鼠蚁,统统烧成灰!”

    第0617章 汝之蜜糖

    秦始皇三十四年六月,就在南征大军病急乱投医,欲将百越之地的森林烧成白地时,万里之隔的胶东,黑夫也打算点一把火,却是人心中的欲望之火……

    西南季风劲吹,烟台港格外繁忙,随着海东商社的建立,与海东的贸易进行得如火如荼。胶东商人们尝到了两地貂皮价格差异的甜头,孜孜不倦地将胶东的奢靡之物运过去,满足朝鲜贵族的需求,诱使他们压榨百姓,使领民没日没夜地入山捕貂,怨声载道,《管子》里空想的贸易战,竟然在这里实现了……

    朝鲜贵族喜欢丝帛漆器,比朝鲜更落后些,尚不识这些奢侈品之美的东濊、三韩,却偏爱另一样东西……

    吸取了去年大军南下后,却扑了场空的教训,黑夫给扶苏的建议是,别急着出兵。

    “沧海君余部,进入了马韩与东濊之间的地域,一直在规避秦军。我军客居海东,如此强大的武装闯入马韩、东濊领地,必使之惊恐警惕,说不好,就会被沧海君所利用,纠集马韩、东濊阻挠秦军。一旦与之交战结仇,孤军深入的数千人,便会陷入泥潭中,而沧海君,又会带着手下的亡命之徒们转移到他处。”

    目的要明确,秦军不为征服而来,只为消灭沧海君,完成秦始皇的任务。

    和南征军全面树敌的思路不同,黑夫认为,异域作战,最重要的便是结交盟友,让他们为己所用,不论是马韩,还是东濊,都是可以争取的。

    所以开春后,秦军除去修筑“韩城”,作为永久据点外,便是广派使者商贾,与诸部“交朋友”。

    几个月过去了,从海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看,成果不错:奉官府之命,刀间、管通手下的商贾开始探索马韩地区,马韩人共有54个部落,分布在数百里之内,大者人数上万,小者数百。

    这些部落里,以狗命名的还很多,什么狗卢、狗素、狗奚……

    不管是猫是狗,无缝不入的商贾在先前那数十名海难后误入马韩的楼船之士带领下,基本走遍了能抵达的部落,向马韩的长帅们,送上大秦公子的礼物:丝帛、漆器、刀削、红糖。

    马韩的长帅对穿上去轻飘飘不能保暖的丝帛毫无兴趣,漆器虽然花里胡哨,但功能却与粗糙的陶碗无异。

    反而是锋利的刀削,还有入口后甜滋滋的红糖,让马韩人眼前一亮!

    刀具好理解,是部族生活必须的工具,至于糖,其实只要是人类,就很少有不嗜甜的。

    人类对甜早已上瘾,上瘾的原理,是一段苦孩子的故事:当年人类还是猿猴的时候,严重缺少卡路里,而甜食富含卡路里,越甜越高能,于是见到甜食,人类就会本能地猛吃补充。

    这个原始记忆被写进基因里,和吃饭,睡觉,啪啪啪一样,成了本能。

    黑夫对此的解释是:“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蛮夷也不例外。”

    吃糖时大脑的兴奋区域,和嗑药时的很相似,只是程度不同罢了,他前世曾听过一句电影台词:

    “糖的成瘾性是可卡因的八倍,致死的可能性也有五倍之多。”

    虽然不知道这数据是信口胡扯还是实打实的,但马韩人,尤其是长帅的妻女儿子,的确对这种蜜糖极其喜爱。吃了白送的那一点后,意犹未尽,在下个月,商贾再来时,表示还想再吃。

    这次就不能白送了,商贾们故意将红糖说成了奇珍异宝,极其金贵的东西,马韩人必须用貂、狸之皮来换。

    一来二去,海东商社和马韩诸部的贸易关系,只可惜,貂、狸之皮在马韩也是稀罕物,两三次贸易后,过去十几年的存货便换完了。汉江以南的地区,这些动物较少,一时间没法捕获太多,而部落里其他的东西,胶东商贾又不感兴趣……

    就在马韩长帅们犯难的时候,商贾却提出了一个诱人的建议:

    马韩贫乏,当地也没有太多貂狸可捕,没事!

    “可以用沧海君党羽的人头来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