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齐地最喜欢托古人之名来创作,很多“古书”里也掺杂了诸子百家的私货,但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本书对张良的确很有用。

    张良过去曾读过《六韬》,也接触过《阴符》,但很多地方仍有不解之处,阴符讲的是阴谋纵横之术,兵法说的是如何用兵打仗,可读了金匮后,却一下子通透了!

    至于黄石公?那是他现编的故事,也算对《太公阴符》的活学活用了,故事说得精彩,项缠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原本的历史上,项伯还会再上张良好几次当……

    张良也非故意欺瞒,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是命中注定。

    “《太公金匮》遭遇秦火,犹如宝剑蒙尘,而我张良,或许便是让它重新发光的壮士。”

    那时候他一心扑在刺杀上,没有太过感触,等莒南刺杀之后,张良复仇的怒火,仿佛随着那一椎扔出去了,而沧海壮士大铁椎,以及齐地起义无数人的死,也让张良猛醒。

    学医……不,是做搅屎棍救不了天下!

    秦之兴亡,虽系于秦始皇一身,但反秦,不是简单刺杀能实现的。

    张良明白了,光是一地反秦是没用的。

    得六国之地,一齐反才行!

    眼下,秦始皇帝日益骄纵,南北同时开战,尤其是南方,出动了二十万人,楚人苦之,硕大的三楚之地,已隐隐有不稳之势了。

    但不能寄希望于秦朝作死,自己也得努力。

    他也要像太公望那样,以阴谋兵法之力,联合松散的六国反秦人士,谋划对秦朝的新一轮反攻!

    于是,张良像苏秦那样,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开始淬炼自己。

    除去急功近利之心后,再读《金匮》之后,张良才恍然大悟。

    “能以阴谋策划反秦,以兵法结束暴秦之政,但归根结底,这些东西都无法用来治国,唯有金匮黄老之言,与民休息,才是治国良方啊……”

    张良醒悟了,他的最终目的,已不仅仅为韩复仇,复辟祖国,也不仅仅是倾覆秦朝那么简单……

    《金匮》里的金玉良言,让他看得更远了。

    要在毁掉这个贪婪、暴虐、苛刻、穷兵黩武、民不聊生的帝国后,在它的废墟上,辅佐真正的有德王者,建立一个更好的世道!

    这种觉醒,让张良仿佛做了一场醍醐灌顶的大梦,就像是赵鞅经历人生起落大彻大悟后,改名“赵志父”一样,张良决定,也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

    或者说,隐于暗处的新身份,这也算对自己的包装吧,孔子不是还说过,见人不可以不饰么。

    如果说,张良本是一柄仇火熔铸的匕首。

    那么现在,就当以兵法锻砺,让它变成无坚不摧的利剑!

    再以阴符猝毒,让它见血封喉。

    等用此剑诛杀暴秦后,再用上善若水的金匮,洗去剑上的污血,铸剑为犁,等田亩开垦之后,它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来,或许,就让剑、犁慢慢生锈,最后变成苍松下的一块黄石,悠然自得,承晨露霜雪,看白云苍狗……

    这梦想,在这惨烈残酷的世道里,是如此的奢侈。

    张良看着天上将太阳遮住的云彩,惨淡一笑,再度展开《太公金匮》,一边读,一边轻声道:

    “张良,就是黄石公!”

    第0621章 天罚

    秦始皇三十四年八月下旬,碧蓝的朝鲜南海岸,五艘艨艟正扬帆向东行驶,但它们南边不远处,一场风暴正将袭来。

    听到侯哨警报后,负责这支远征舰队的尉阳匆匆来到甲板上,猛烈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数里外,滚滚而来的浪快有船高。

    他暗道不妙,正巧一个神色慌张的中年人也来外面眺望,便在风中大声吼道:“徐夫子,你不是说,这时节不会有北风么!”

    徐福也望着远处席卷而来的风暴,目瞪口呆,但心里也是委屈异常。

    “这片海域,我都未曾来过,岂能事事笃定?”

    这的确是徐福未曾探索过的海岸,他们的这次远航,开始于一个月前,随着商贾的贸易深入,几乎所有马韩部落都倒向了秦朝,扶苏亲帅三千兵卒,在商贾和几个马韩部落的引领下,开始向东进发。

    据最新情报,沧海君最后的据点乃是东濊的临屯邑,此邑在半岛的另一端,东临大海,为了防止沧海君狗急跳墙,从海上逃窜,胶东方面认为,应该派出一支船队,去海上堵截。

    尉阳自告奋勇,接下来这桩活,徐福也被黑夫撵来同行,论海上探索,还是他最有经验。

    一行五艘艨艟,每船百人,于七月下旬从成山角出发,抵达韩城后休憩了几天,旋即沿着马韩海岸线,向南行驶。

    五日之后,海岸线陡然偏转,变成向东,从这开始,船队就进入从未涉足的领域了……

    为了这次远航,船上装满了食物,黑夫还让仓禀发给他们大量菽豆,此物易于保存,若是淡水充足,还能用农家新发明的法子,发豆芽吃,是海上航行不错的副食。

    黑夫是害怕船员在船上呆久了,吃不到新鲜蔬果,会得坏血病,事实证明他多虑了。虽然边走边探索,使得航速缓慢,但好歹是远远靠着岸行驶,遇上容易停泊的海湾,船队也会派人坐着小船,下去搜索一番。

    就是在半岛南岸,他们遇到了名为“弁韩”和“辰韩”的部族。

    “弁辰之人与马韩人形态不似,马韩皆矮小被发,弁辰则略高大,好纹身,褊头,其言语亦大为不同。弁辰亦擅耕作,此处土地较马韩肥沃,善种稻,作缣布,有邑聚,各有君长,且能冶铜……”

    尉阳在自己的《航海日记》上如此记述,听船上的马韩人翻译说,弁辰的孩子出生之后,便让孩子的头整天靠在一块石头上,目的是希望孩子的后脑部平扁,大概是认为这能长寿?所以见到的人皆褊头。

    而且好笑的是,弁辰的民居建筑,是一种井干式木楞房,好似中原的牢狱。

    军情如火,他们只是停下取了淡水,换了点食物,没有在弁辰之地耽搁太久。船队继续向东行驶,进入一片群岛密布的海域,徐福指着东南方告诉尉阳,这其实是个海峡,在东南方,还有一片群山森林密布的陆地,或许就是九州外的另一个州……

    “也许只是个大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