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说道:“御史大夫茅君,调我去咸阳御史府为官,我已应诺,不日便将启程!”

    ……

    听说喜要去咸阳做官,黑夫一愣,心里骂了茅焦老儿一通,挖人挖到他后院来了。

    不过想想还是怪自己,像喜这样名闻于皇帝之耳的典型,被调派入都也是意料之中,便笑道:

    “入朝为官,这是好事啊,六百石的侍御史,远胜六百石郡丞。”

    喜摇了摇头:“我以为,任官不在朝野,俸职并无高低,不管是斗食还是两千石,还不都是秦吏?都要遵循律令。”

    他指着自己斑白的胡子道:“但除了能背律令,老朽别无他才,混迹地方三十载,籍籍无名。朝廷突然召我入都,实在惶恐,生怕不能胜任,坏了国事。”

    此言诚挚,像极了后世的老党员,让黑夫有些动容。

    “但喜又闻,御史府之职,乃督查官员,修正律令。近几年来,朝廷律令课征越发严苛,休说黔首难以应付,连官吏都快喘不过气来,总觉得有不妥之处。”

    在喜眼里,律令,是维护地方秩序的根本,决不可违,法理必须大于人情。

    但若是,朝廷苛令成了破坏地方秩序的主因呢?

    那这律令,定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过去他地位卑微,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遵循,可现在,一个机会摆在面前。

    “此番去御史府,喜别无他求,只望能以自己绵薄之力,将我在地方上所见所闻告知御史大夫,对律令课征稍加损益。”

    黑夫道:“喜君深明律令,定能做一位好御史。”

    他心里却不以为然,国家领导人膨胀了,思想出了问题,你去督责立法机关或者财政部门,也于事无补啊。

    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与法者民也,在这个君大于法的时代,不管如何损益律令,终归治标不治本。

    喜此番入咸阳,可别跟海瑞进北京一样,去时踌躇满志,结果却撞上冷冰冰的现实……

    但黑夫还是恭祝喜,并亲自送他出门。

    二人道别时,黑夫感慨道:

    “虽然过去许久,但我依然记得,二十年九月底,我与季婴被湖阳亭长诬陷,在县狱诉讼,进入厅堂前,那扇土墙上写着的字。”

    喜自然记得自己办公场所的格局,点了点头:“君侯说的是,为吏之道?”

    “对,就是为吏之道!”

    那是每个秦吏,都要熟读的文章,也是秦朝考公务员必读的教材,黑夫至今还能背出几句。

    他回忆道:“我那时低贱卑鄙,识字不多,但也能从中看出,为吏者的理念。再听喜君主持诉讼,当真如那文章所言,精洁正直,慎谨坚固,审悉无私,微密纤察,安静毋苛,审当赏罚,真是一位好官,让我佩服不已。从那天起,我便立志,也要做一名秦吏!”

    喜有些意外,忙道:“不敢。”

    黑夫道:“喜君不必谦逊,黑夫在安陆做亭长那些时日,擒贼捕盗,你常对我有所教诲,喜君于黑夫,真如师长一般。”

    “今日,喜君将入咸阳,黑夫也要将喜君昔日所教之言,还赠于君!望君不论在都城遇到何事,成败与否,都能勿忘本心!”

    喜没想到黑夫把他捧得这么高,连以师长待之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但他素来谨慎,并未喜悦,仍冷静地躬身道:“君侯请讲。”

    黑夫肃然,郑重地说道:

    “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

    “吏者,民之所悬命也!”

    ……

    s:见74章。

    第0643章 长街

    秦始皇三十五年孟春之月下旬,安陆县城热闹非凡,富贵归乡的昌南侯今日宴请县人,虽然只有官吏、三老能进入正席,但官寺外的大街上,却足足摆了长达百步的矮案,安陆县的有爵者,不分老幼,皆可入座,鱼肉随便吃,酒水可以不停地续。

    这长街宴排场十足,安陆人都不由翘起大拇指,夸昌南侯富贵不忘本。

    华灯初上时,主角尚未抵达,配角们却老早坐满了正席,厅堂内一共七十二张案几,正中的主座肯定是给昌南侯留着的,下首则应是安陆县令,但安陆令却不敢坐,一个劲邀一位年迈的老者过去。

    “阎公请上座。”

    来自云梦乡匾里的阎诤摆手:“老朽不过是区区县三老,岂敢坐在主座下首啊,这位子,还是该由县君来坐。”

    安陆令是个会来事的,他谦让道:“在安陆,只有一个君,那就是昌南君侯!阎公乃君侯之师,吾等都知道,昌南侯回来后,概不见客,尉府大门,只破例为两位客人敞开,一是喜君,一个就是阎公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话说到这份上,阎诤也不再推让,在右席下首缓缓落座,感觉倍有面子。

    十多年前,还是一名黔首的黑夫为了学律令考试为吏,特地跑到匾里向阎诤求助,阎诤听说他18岁就当了公士,还得到县尉赞许,觉得此子日后或许能混出点名堂,便将家里的《盗律》等借给黑夫。

    谁能想到,这一借,就借出个关内侯来!

    随着黑夫爵位蹿升,阎诤在安陆县的地位也步步拔高,早已退休多年的他,近来还被推举为“县三老”,掌一县的教育,劝民从善,亦可参政议事。

    他的家族也蒸蒸日上,孙女嫁给黑夫的弟弟尉惊,攀上了高枝。

    如果说,尉氏乃安陆第一豪门的话,利氏便是第二,那他阎家,起码也能在县里排第三……

    就在阎诤享受这种待遇时,外面传来一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