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咎治疗各种热带病的草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所以进军只能挑冬天。

    至于交通和粮食,除了黑夫钟爱的就地屯田外,吴芮还想到了一个主意:

    “水陆并进如何?分别于桂林及湟溪关造船,待水大时顺流而下,可避开密林,直至番禺,粮秣亦然,以人力骡马运到湟溪关或桂林,便可顺流而下,补给大军。”

    利咸摇头:“水陆并进虽好,但又有一难,越人擅长舟战,番禺水网纵横,濒临大海,上次便是如此,秦军夺取番禺,但越人乘舟如乘马,来去迅捷,袭扰我军,难以制之。”

    眼下的番禺,诸流所汇,是一座水上城邑,若无过硬的舟师,就算夺下来,也守不住,这都是上次战争的教训。

    “秦军亦有舟师。”

    黑夫道:“本侯在胶东时,花费数年,打造了最强大的楼船,可渡东海击寇,如今那支舟师,也已奉陛下之命,调到了会稽郡……”

    “会稽太远了。”

    利咸道:“君侯当知,南方不比北方,夏秋之际,狂风卷来,巨浪滔天。楼船舟师不可能直接从会稽到番禺,非得在中间停歇数次,而这三千里海路,能泊船补给的,只有两处津港!”

    “我知道。”

    黑夫颔首:“一处是东瓯,而另一处,是闽越的东治城!”

    那么问题就清楚了,想要夺取并守住南越,需要击溃越人的水上力量,这就须得舟师帮忙。但舟师想南来,又需要一处距离适中的港口。然而,能出动一万青壮的闽越桀骜不驯,直到现在,也不愿归服秦朝。

    “故欲收南越,必先夺闽越!”

    黑夫起身,给这次军议定了调子,离冬天还早,正好让中原调来的民夫、兵卒在武昌集结训练,入冬后与在岭北戍守数年的老卒轮换,等熟悉气候了,才能进军。

    而这期间,他正好动用任嚣统帅的舟师,以及殷通的东路军,先将闽越拿下……

    但欲破闽越,又该从何处着手呢?

    众人纷纷建言,各抒己见,但就在这时候,有人不顾短兵阻拦,掀开帷幕,闯了进来!

    “季婴?”

    会议被迫中断,看着被桑木按在门口的人,虽然他留了胡须,但那瘦猴般的模样,不是季婴,还能是谁?

    “你不是在南昌么,怎么来这了?”

    黑夫让尽忠职守的短兵放手。

    “亭长!”

    季婴神情激动,也顾不上礼节了,快步走上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小陶回来了!他还活着!”

    第0666章 七闽

    秦始皇三十五年,六月底时,当黑夫率军抵达庐陵县时,从南昌赶来的小陶,也到了这。

    众人一度以为他被贾和抛弃后,已命丧岭外,却不想竟能安然回来,一时间感慨万千,不过这略带悲情的气氛,却被黑夫一句话给破坏了。

    他打量了一下形容枯槁的小陶,打趣道:“瞧你晒得,比我都黑。”

    利咸、东门豹、季婴等人哈哈大笑起来,连小陶也忍俊不禁,一时间,众人仿佛又回到了在湖阳亭时,上班摸鱼打卡的快乐时光……

    但昔日的无名小卒们,如今已是秦南征军的中流砥柱。

    这时候,东门豹给了小陶一拳:“季婴说,你是从余干回来的,为何兜了这么大圈子?”

    这也是黑夫的疑惑,利咸早就写信跟他告状,说小陶太过耿直,常与贾和争辩,便被派去东江,筑龙川城。老贾兵败撤退时,小陶所率的一千兵卒,两千民夫来不及离开,被南越诸部围困在龙川,长达数月。

    但半年前安圃想方设法,派人去龙川接应时,那里却早就城破人空。本以为是惨遭屠戮,但仔细搜查后,发现并无多少尸体,就算南越人好食人肉,总不能一点渣不剩吧。且旗帜、金鼓,甚至是厨房的釜都统统带走,完全是安然撤离的模样。

    于是,小陶去了哪,就成了一个谜,直到今天,才得以揭晓。

    “吾等去……去了东边。”

    小陶还是口吃,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解释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兜了一个大圈子的。

    原来,南越诸部围困龙川数月后,还是无法攻破城池,遂陆续撤走,小陶他们也吃光了城里的存粮,因为东江越人“马蜂部”的滋扰,根本没有种稻屯田的可能,最后决定战略转移,想办法回到岭北。

    但西面的路,被南越诸部所阻,根本打不通,北上则崇山峻岭,无路可走。小陶不得不率部东进,他们走走停停,一个月后,一头闯入了闽越人的领地……

    不过,那片土地上的闽越领主,却并对到来的秦军表现出敌意,反而赠予衣食,让小陶他们在一座山间坝子安顿下来。过了数月,又提出可以借道,让小陶从闽越北部,走小道返回秦朝……

    “如此说来,竟是闽越人帮了你,汝等才能绕道闽越,回到豫章?”

    黑夫可算明白,为何小陶和他身边剩下的千余人,为何会翻过武夷山,突然出现在余干县秦闽边境了。

    东门豹没想明白:“闽越不是与大秦为敌么?为何会帮小陶。”

    小陶口吃,半天讲不明白闽越内部的复杂情况,黑夫看向一旁的吴芮:“贤弟,你家世代与闽越隔山相望,你来讲讲。”

    吴芮应诺,说道:“闽越虽号称一国,但也并非铁板一块,是分封的,这传统,还得从越国时说起……”

    原来那闽越的“王族”,并非土著闽人,而是来自江东的越国。

    一百年前,勾践六世孙,越王无疆在位,都城吴被楚军所破,无疆战死,越国灭亡。

    但好在,越国是分封制,钱塘江以南的会稽地区,仍有不少越人领主苟延残喘。但他们非但不能齐心协力复国,反倒为谁做新越王,打得不可开交,于是或称王,或称君,一盘散沙,名义上朝服于楚。

    这种情况,一直坚持到四十年前,春申君封于江东,这才将钱塘江以南的诸越君长一并收拾,并入楚国。